像一条被中断了的黑色血管,重新开始了缓慢的脉动。
凌晨三点半。
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了一丝极淡的灰色。
“前方一公里有一片松树林。”施罗德举着望远镜——虽然在这种黑暗里望远镜基本没用,但他的夜视能力是在东线四年的黑夜里练出来的。
“进林子。所有车辆都开进去。用伪装网盖上。”
“白天不动?”
“白天不动。等天黑了再走。”
车队缓缓驶入了那片松树林。坦克碾过树根和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士兵们开始拉伪装网。把松枝堆在坦克和卡车上面。从远处看,就像是一片普通的松树林,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
“轮流休息。两小时一班。”丁修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然后他靠在坦克的负重轮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从凌晨到现在,他已经连续清醒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但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的脑子还在转。
算路程。算油料。算弹药。算到了巴拉顿湖以后的战术部署。
还有一件事
算人。
这些人里面,有多少能活过康拉德III号?
他不知道。
他不想知道。
“头儿。”
施罗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你应该睡一会儿。”
“嗯。”
“我替你盯着。”
“嗯。”
丁修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白天。
在树林里待了整整一天。
士兵们轮流睡觉、吃东西、擦武器。
没有人大声说话。甚至咳嗽都尽量忍着。
因为头顶不时有飞机的引擎声掠过——那是苏军的侦察机。Po-2双翼飞机在低空盘旋,像是一群嗅着血腥味的秃鹫。
每当引擎声响起,所有人都本能地缩进了伪装网下面,一动不动。
有一次,一架Po-2飞得特别低。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丁修的手搭在扳机上。
如果那架飞机发现了他们,他就得在两秒钟内做出决定:是把它打下来,还是立刻转移。
打下来意味着暴露位置。苏军的炮兵会在十五分钟之内把这片树林犁成平地。
转移意味着在白天行军。
在没有掩护的开阔地上,几十辆坦克就是苏军空军最好的靶子。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别被发现。
Po-2在头顶盘旋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飞走了。
丁修松开了扳机。
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白天还发生了一件事。
大约下午两点的时候,一队德军宪兵骑着摩托车从林子旁边的土路上经过。
他们穿着橡胶雨衣,胸前挂着金属牌——“链狗”。正在沿途检查各个部队的证件和行军命令。
一个宪兵中尉停下车,朝松树林里张望了一下。
“有人吗?”他喊道。
树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宪兵中尉走近了几步。
他看到了伪装网下面露出的一截履带。
“喂!那边的!出来!证件!”
丁修从一棵松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慢慢地从大衣的领子里掏出了那枚挂在脖子上的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
让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晃了两下。
宪兵中尉看到那枚勋章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他的脚步停了。手里的牌子垂了下去。
“您……您是”
“你没看到任何东西。”丁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出来的。“你经过了一片普通的松树林。里面什么都没有。”
“如果你在报告里写了任何关于这片树林的内容——”
他指了指自己领口的骷髅标志。虽然被石灰浆涂掉了大半,但轮廓还在。
“你知道骷髅师的人是怎么处理多嘴的人的。”
宪兵中尉的脸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猛地立正敬了一个礼。
“是!长官!什么都没看到!”
然后他跳上摩托车,一脚油门,消失在了公路的尽头。
施罗德从后面走过来,看着宪兵远去的尘土。
“后方的狗。”
“别骂了。他也是混口饭吃。”丁修把勋章塞回大衣里。“不过至少证明一件事这枚破铜烂铁有时候比一支枪好使。”
傍晚六点。天色暗了。
“准备出发。”
车队再次蠕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