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我们当贼……”
克拉默没有说话。他蜷缩成一团,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失去了炸药,他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
丁修靠在车厢板上,随着车辆颠簸。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现在真的一无所有了。
“为什么要回来?”
丁修喃喃自语。
他想起汉斯死前那个笑容。
想起他们在那个地狱里互相支撑着活下去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他们是为了活着而战斗。
但现在,这帮坐在暖气房里喝咖啡的宪兵,却要用一张纸来审判他们的生死。
这太可笑了。
“因为我们是多余的。”
丁修的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回荡。
“对于斯大林格勒来说,我们是应该死掉的肥料。对于这里来说,我们是应该消失的耻辱。”
“活着的英雄是麻烦。只有死的英雄才是好英雄。”
车子停在了一排低矮的砖房前。
这里是机场的临时看守所。以前可能是仓库或者马厩。
“下来!快点!”
他们被推搡着下了车,穿过一道铁丝网,被踢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房间。
“哐当。”
铁门关上了。
一把沉重的大锁挂了上去。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墙上高处的一个小气窗透进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光。
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一个铁皮桶,那是马桶。
冷。
这里的温度虽然比斯大林格勒高一点,但在这种潮湿阴暗的环境里,那种湿冷更是往骨头缝里钻。
三人瘫坐在稻草上。
谁也没有说话。
经历了千辛万苦,经历了生离死别,最后却落到了这个下场。
这种巨大的落差,比死亡更让人崩溃。
格罗斯抱着膝盖,把头埋在两腿之间,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克拉默靠在墙上,用手指甲在砖缝里抠着什么,嘴里发出神经质的笑声:“嘿嘿……这里不错……没有炮声……没有狙击手……嘿嘿……”
丁修靠在门边。
他伸手去摸口袋。
空的。
他想抽烟。
哪怕是一根烟屁股也好。
他想用尼古丁来压一压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但他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气窗。
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引擎的轰鸣声传来,那是自由的声音。
但那不属于他们。
丁修突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是低声的轻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大笑。
“哈哈哈哈……”
他在笑这个世界。
笑这个荒诞的、操蛋的、毫无逻辑的世界。
他在马马耶夫岗的弹坑里没死。在红十月工厂的下水道里没死。在古姆拉克机场的机枪扫射下没死。
结果现在,要死在自己人的监狱里。
死在那些连血都没见过的宪兵手里。
这难道不是最好笑的笑话吗?
“头儿……你别笑了……我害怕……”格罗斯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丁修。
丁修停下了笑声。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别怕。”
丁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平静。
“这里挺好的。”
他在稻草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至少这里没有俄国人。”
“至少这里不用担心半夜被抹了脖子。”
“而且……”
丁修闭上眼睛。
“而且,我们很快就要出名了。”
“怎么说?”克拉默问。
“因为他们还没搞清楚我们在哪里打过仗。”
丁修冷笑一声。
“等他们查清楚我们在马马耶夫岗干了什么,在红十月工厂干了什么……”
“那些大人物会排着队来给我们送烟的。”
“现在,睡觉。”
丁修翻了个身,裹紧了破烂的大衣。
“这是我们这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禁闭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克拉默还在抠墙缝的声音,和格罗斯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丁修没有睡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在想汉斯。
兄弟,我出来了。但我好像又进了另一个笼子。
不过没关系。
只要我还没死,这事儿就没完。
不管是俄国人,还是宪兵,或者是那个该死的元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