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依赖。
刚才那一瞬间,他在这个满脸是血的长官身上,看到了一种比敌人更可怕的东西。
“起来。”
丁修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伸手把赫尔曼拽起来,把工兵铲塞进赫尔曼手里。
“没子弹了,就用这个。”
丁修指了指前方。
更多的黑影正在暮色中逼近。
“这是最后一次。”
丁修从地上捡起一把带刺刀的莫辛纳甘步枪,那是刚才那个死去的苏军留下的
“守住这里。或者死在这里。”
没有战术。没有指挥。
只有最原始的搏杀。
刺刀撞击的声音,工兵铲劈开骨头的声音,濒死者的哀嚎声,在这个狭小的山头上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丁修感觉不到累。
他机械地刺出,拔出,格挡,再刺出。
他的眼前一片血红。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直到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那种令人耳鸣的寂静。
……
月亮升起来了。
惨白的光照在马马耶夫岗上。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东西。
那不是土,那是烧焦的灰烬混合着凝固的血液。
尸体层层叠叠。
有的挂在烧焦的树桩上,有的半埋在土里,有的依然保持着扭打在一起的姿势——一个德国士兵和一个俄国水兵,互相把匕首捅进了对方的心脏。
进攻退了。
第十七次易手,以德军惨胜告终。
或者说,以双方都无力再战告终。
丁修坐在一个还在冒烟的弹坑边上,双腿悬在外面。
他的手里捏着那个瘪了的银色烟盒。
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肌肉痉挛。
过度的用力让他的双手几乎握不住东西。
“头儿……”
汉斯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左臂受了伤,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条吊着。
“还剩多少人?”
丁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黑色的浓痰,这才勉强挤出一丝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多少?”
“还有气的,十八个。”汉斯在他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半根压扁的香烟,递给丁修,“今天刚来的时候是四十五个。”
一天。
折损过半。
而且这还是在有老兵带着的情况下。
那些新兵,基本上都填进了这些弹坑里。
那个因为卡壳而哭泣的新兵,死了。
那个想要往回跑的韦格纳,死了。
那个被赫尔曼救下的新兵,也在最后一次肉搏中被刺刀捅穿了肚子。
丁修接过那半根烟,低头去够汉斯递过来的火柴。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脸。
那是一张被烟熏得漆黑的脸,只有那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空洞得像是伏尔加河深处的冰窟窿。
他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顺着气管钻进肺里,稍微压住了一点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才是第一天。”
丁修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山下。
斯大林格勒的市区还在燃烧。伏尔加河像是一条着火的巨蟒,在黑暗中扭动。
而在他们脚下,这片不足一平方公里的高地,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汉斯。”
丁修看着手里那明灭不定的烟头。
“你说,我们是在守一座山,还是在给自己挖坟?”
汉斯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的士兵。他们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要还没躺进去,那就是阵地。”
汉斯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苦笑了一下。
“而且,就算是坟,这里风景也不错。能看见河。”
丁修没再说话。
他把烟头弹进前面的黑暗里。
那一点红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个死去的苏军士兵身上,然后慢慢熄灭。
第十七次易手结束了。
但第十八次,也许就在十分钟后。
在这个绞肉机里,没有人会在意次数。
只会在意谁是最后一块被嚼烂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