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卷轴,看也未看,便随手将其丢进了身旁的炭盆之中。
卷轴遇火,瞬间化为一团烈焰。
“传令戴陵。”
“原地潜伏,不得妄动。”
“告诉他,把所有的军旗都藏起来,所有的炊烟都掐灭掉。所有人,都给我就地趴下,像石头一样,不准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汉中城烧起来,就算诸葛亮的大军从他头顶上踩过去,也不准露头。”
司马师心中一凛,他从未见过父亲下达过如此严苛的潜伏命令。他立刻躬身领命:“孩儿明白。”
“猎物,需要耐心等待。”司马懿缓缓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司马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转身,望向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千里的夜色,看到陇西的风云变幻,看到凤鸣山绝壁上那支正在艰难跋涉的队伍,看到曹洪那张被功勋冲昏头脑的狂喜的脸。
这盘棋,早已脱离了曹洪的掌控。
甚至,也脱离了诸葛亮的掌控。
真正的棋手,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司马懿。
另一个,是蜀汉阵营中,那个至今仍隐藏在幕后的、神秘的新人物。
从成都朝堂上的惊天预言,到剑门关前的金蝉脱壳。
从奇袭南安的釜底抽薪,到如今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凤鸣山行险。
这一系列狠辣、诡谲、天马行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招数,绝对不是诸葛亮的风格。
诸葛亮用兵,如泰山压顶,堂堂正正,谋定而后动,凡事求一个“稳”字。
而这个新出现的对手,却如同一条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招招致命,不计后果,充满了令人不安的疯狂与想象力。
“刘阿斗……”
司马懿的眼中,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焰。
而是一种……兴奋!一种棋逢对手的激动与警惕!
“你背后,究竟是谁?”
“真让老夫……越来越好奇了。”
……
洛阳,太极殿。
殿外,宿卫的甲士披着寒霜,殿内,巨大的青铜鹤嘴灯里,烛火“噼啪”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光晕摇曳,将一个孤单而挺拔的身影,照在金砖地面上。
魏明帝曹叡,已经在这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大殿里,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的面前,那张由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御案上,只有三份用不同材质的丝绢写就的文书,被三只沉重的玉狮镇纸,死死地压着。
它们来自西线,是三份内容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八百里加急。
第一份,是骠骑将军曹洪的捷报。
用的是最华贵的蜀锦,字迹龙飞凤舞,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张扬。
辞藻华丽到了浮夸的地步,仿佛不是一份军报,而是一篇准备呈给太庙的功德碑文。曹叡的目光扫过,那些字眼便迫不及待地跳入他的眼帘,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功名利禄的灼人气息。
【……臣奉陛下天威,亲率王师西进,势如破竹。蜀中伪帝刘禅,闻臣之名,已肝胆俱裂,不敢与我天兵正面接战。臣侄曹肇,少年英武,深得臣之真传,略施小计,便将数万蜀寇,连同那伪帝刘禅,一同逼入凤鸣山绝境!此山万仞,鸟兽绝迹,实乃天亡此獠!如今,蜀寇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飞。或不出三五日,彼辈必将粮尽援绝,自相残杀,或失足坠亡。臣已下令,围而不攻,静待其自行崩溃。此战,可不费我军一兵一卒,而尽全功!活捉伪帝,荡平西蜀,只在旦夕之间!西川版图,即将纳入我大魏疆域,此不世之功,皆仰赖陛下洪福齐天……】
曹叡的嘴角,下意识地向上勾了勾。
活捉刘禅,荡平西蜀。
这八个字,像最醇厚的美酒,让他那颗因关中乱局而烦躁不堪的心,得到了一丝慰藉。
曹洪虽然贪财,虽然傲慢,但毕竟是曹氏宗亲,是跟着太祖武皇帝打天下的元从宿将。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他端起手边的温酒,正欲饮下,目光却落在了第二份奏报上。
那是一份用粗糙的麻布写成的密奏,来自雍州刺史郭淮。
与曹洪的飞扬跋扈不同,郭淮的字迹,仓促而凝重,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将那份忧虑与焦灼,从笔尖深深刻入布帛之中。
曹叡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他放下酒杯,展开了那份散发着血腥与草莽气息的密奏。
【……臣郭淮,泣血叩奏陛下:西线之危,迫在眉睫,非捷报所言之乐观!骠骑将军曹洪,刚愎自用,为功名所惑,不纳忠言,已然将大军置于悬崖之侧!其侄曹肇,不过一纨绔子弟,奉承拍马之辈,竟敢仅凭斥候一面之词,便断言蜀军主力已入绝境,实乃荒谬绝伦!凤鸣山之险,臣亦有所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