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看西河县流传出来的各项产物,哪一样不是有迹可循?”
“风车,与八卦风轮何其相似,无非是把它做大了而已。”
“水车,你没见过它,难道还没见过水中漂浮的落叶?把顺流而下的这股力稍微转换一下,是不是就变成了做工用的旋转力?”
“西河精铁、西河美酒、水力纺织机,这些事物追根溯源,本就存在于普罗大众身边,又不是西河县凭空生成的。”
“它一点也不玄,更不神秘。”
“若是神仙只有这点能耐,我看他也不过是个装神弄鬼、欺世盗名之徒,根本不值得世人供奉。”
扶苏的脸色变了又变,沉思良久后缓缓点头。
“贤弟说的对,乔松初至西河县时,确实觉得种种见闻匪夷所思。”
“可洞悉其原理后,如同褪去了那层神秘的面纱,见怪不为怪。”
“但是……这一切总得有个源头吧?”
“西河县的种种事物,好像……”
许为适时地补充:“一个平平无奇的人走在闹市中,忽然间他就变得身轻如燕,一跃数丈远,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迹。”
“是这种感觉吗?”
扶苏猛点头:“对!贤弟说的正是!难道你不觉得处处透着怪异和不同寻常?”
许为认真地回答:“依照为的推测,最有可能的真相便是——县尊曾无意间遇到过一位隐士高人,得传诸般妙法。”
“我初入县学时听颜教授讲课,一度将之视为神人降世。”
“后来发现他与我们一样吃饭、上茅房,也会感染风寒打喷嚏,困乏时照样会打盹,这才慢慢相信他是肉体凡胎。”
“以前为还觉得,如我等这些蠢笨愚钝之人,学上一辈子能略得其皮毛便算是不枉此生了。”
“可后来同学纷纷履职上任,各有建树,为又觉得只要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情,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名师巨匠。”
扶苏一时间想笑又不敢笑。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取得的成就跟‘踏实’没多大关系。
世间勤奋刻苦的人不知凡几,有几个能有所成的?
天资出众、生而不凡,大大方方承认就好了嘛,何必找那么多理由呢。
扶苏越看许为越是喜欢。
在县学众多资质优异、千挑万选出来的同学中,仍然表现得那么出众,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
而且他谦逊、机敏、踏实、稳重,完全看不到一点年轻人的心浮气躁、恃才傲物。
因此扶苏借机提道:“贤弟,以你的才能做个名师巨匠未免太过可惜。”
“赵家门楣也算显赫,与许多公卿勋贵说得上话。”
“我愿举荐你入朝为官,先从议郎做起如何?”
“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贤弟必然崭露头角,升任要员之位。”
“假以时日,九卿之中定有你一席之位。”
秦朝的‘郎官’基本是每个贵族子弟出仕的必经之路,约莫相当于后世的中央选调生。
对寒门子弟来说,议郎的职位千金难求。
以许为的出身,更是连它的边都别想摸着。
“赵兄说笑了。”
许为本想谦虚几句,没想到扶苏更加认真地说:“愚兄绝非戏言。”
“以你的才学,屈居在西河县实在太过可惜了。”
“咸阳汇聚天下人文,英才辈出……”
许为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所以才不缺我一个无名小卒嘛。”
眼见扶苏还想继续劝说,他叹息着摇头拒绝。
“为之前说过,世间根本没有仙书。”
“那赵兄又可曾知晓,其实世间也不该有许为。”
扶苏愕然道:“贤弟何出此言?”
许为微笑着回答:“为自幼家贫,父母目不识丁。”
“县尊派人选拔孩童入学读书时,为侥幸中选。”
“西河县的吏员跟我爹娘千叮咛万嘱咐,出门时仅携带一日之粮即可,县学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可我爹娘始终放心不下,偷偷积攒下半袋子粮食。”
“为至今还记得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两把菽豆、约莫三斤谷糠、五斤麸皮。”
“赵兄有没有觉得熟悉?”
“没错,是我爹从马料里偷出来的!”
“菽豆价高,非是农忙或者拉货走远时,马儿也不得食。故此我爹不敢偷得太多,那两把他足足攒了半年之久。”
“麸皮和谷糠家中吃得最多,可也并不宽裕。”
“为带走那么多粮食,父母弟妹便常常以野菜充饥。”
“他们当时怎么也想不到,为到了西河县县学,第一顿吃得就是肉汤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