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珩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一条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
“其一,教首居治所。张公祺既已归附,当离汉中,迁居襄阳。颐养天年,参议教化之事。天师道嗣师(即新一代教主)之传承,需报朝廷备案。”
阎圃脸色微微一白!这一条,等于将张鲁从汉中的实际统治者,变成了一个客居襄阳、受朝廷监控的宗教领袖和荣誉官员。但……这似乎也是预料之中的代价,他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其二,祭酒不领民。汉中郡县各级官吏,须由朝廷委派或依制选拔,皆需为朝廷命官,通晓经义律法。原天师道各级‘祭酒’、‘鬼吏’,可保留宗教身份,主持教务,但不得再兼任地方行政职务,不得干涉民政、狱讼、赋税。”
这一条更是直接剥离了五斗米道在汉中政教合一的统治根基。阎圃手心开始冒汗,他知道这是核心要害。
“其三,义舍归官管。原天师道所设义舍,其田产、钱粮、物资,需清点造册,移交当地官府。官府可酌情保留其赈济功能,但管理运营须由官府主导,收支账目需受核查,以确保用之得当,惠及真正需要之人,而非仅为吸引信众之手段。”
“其四,信众亦编户。凡天师道信众,需至官府登记备案,载入户籍。信教自由,然其身份首先是大汉编户齐民,需遵守国家律令,承担赋税徭役。官府不得因信仰而歧视,信众亦不得因信仰而抗法。”
“其五,信众人数需在律法规定之内。具体数额及集会规范,将由朝廷相关部门制定颁布。凡聚众超过定数之讲经、法会,需提前向官府申请,获准后方可进行。私下大规模聚众,以图不轨,国法不容。”
陈珩说完这五条,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阎圃:“阎功曹,以为如何?”
厅内一片安静!
阎圃坐在那里,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原本以为,己方手中还有汉中天险和数十万信众作为筹码,可以争取到较为宽松的条件,至少能让张鲁继续留在汉中,保持一定自治。
然而,陈珩提出的这五条,可谓寸步不让,且条条直指要害。更关键的是,对方提出这些条件时,那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平静语气,仿佛不是在谈判,而是在……告知,或者说,施舍!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如今不是汉中在“有条件地投效”,而是陈珩的大军已兵临城下,汉中岌岌可危!
对方愿意接受投降,愿意允许五斗米道继续存在,这本身已经是一种“恩典”和“宽大”了!若非蒋钦和徐晃暂停了进攻,恐怕此刻汉中已然战火纷飞,等到他阎圃回去,见到的可能就是一片焦土和四散的信众了!
还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苦涩与无力感涌上心头!阎圃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起身,对着陈珩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却无比清晰地响起:“太尉……思虑周详,所提诸条,皆为国法民治之要,亦为保我天师道纯净、防微杜渐之良策。圃……代我主,并汉中天师道上下,谨遵太尉之命!一切条件,无有不从!”
他知道,这份“投效”的文书,签下的将不仅仅是归顺,更是五斗米道一个时代的终结,和一个完全被纳入朝廷体制管理的新开始。但为了汉中的百姓能免于战火,为了天师道的道统还能勉强延续,他别无选择。
陈珩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的笑意。
他放下茶盏:“阎功曹深明大义,甚好!既如此,便请功曹在此稍作休整,将具体细则与子敬、异度等商定完善。随后可本太尉手令,返回汉中,宣示归化。蒋钦、徐晃所部,会接应你们,确保交接顺利,地方安宁。”
“谢太尉!”阎圃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了些。
一场可能旷日持久、消耗巨大的汉中攻略,就在这襄阳州牧府的平静对谈中,以近乎“传檄而定”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
汉中,南郑城。
原本悬挂的师君旗帜已被撤下,换上了襄阳的旗帜。城门洞开,一队队甲胄鲜明、与汉中兵服装迥异的士卒接管了各处要害。街市上行人不多,店面大多关闭,透着一种政权更迭时特有的紧张与观望。
郡守府大堂内,气氛却相对平和。张鲁身着道袍,未佩印绶,坐在客位。他的弟弟张卫、谋士阎圃等主要部下肃立其后。主位上,坐着的是陈珩的平西将军徐晃。
“汉中百姓,久蒙张师君治理,得以安宁。今师君顺应天命,归附我主,免去刀兵之灾,实乃明智之举,功德无量。”徐晃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张鲁面色有些苍白,但还算镇定,拱手道:“徐将军明鉴,鲁既已决意归附,自当遵从太尉法令。汉中民政、库府、户籍册簿,已命人整理完毕,随时可移交。”
堂下,原汉中将领杨任、杨昂等人,以及一些本地大族的代表,神情各异。
杨任等人多露出如释重负或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