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大殿上,石虎踞坐于镶金兽首案后,魁梧的身形将整张坐榻压得吱呀作响。他今年四十有余,须发已见花白,但那一双豹眼仍凶光毕露,像一头老而未衰的猛虎。殿中群臣分列两侧,无人敢抬头直视。
“庾亮,安敢如此?”
他的手中攥着一卷帛书,是细作从武昌传回的密报。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庾亮遣毛宝、樊峻率精兵万人渡江,屯驻邾城。那邾城在长江北岸,与大别山遥遥相望,距后赵边境不过百里。庾亮将一万精兵摆在那里,无异于在后赵的门槛上插了一根钉子。
石虎将帛书狠狠掷于案上。
“寡人尚未南征,他倒先把刀架到寡人脖子上了。”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
石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身上。那人年约六十,面容清瘦,腰背却仍挺直如松,正是守尚书令夔安。夔安是石勒起兵时的十八骑之一,从襄国血战到统一河北,从石勒称帝到石虎夺位,他始终站在权力旋涡的边缘,不争不抢,却也从不出局。
“夔安。”
夔安出班,躬身道:“臣在。”
“寡人给你七万人。”石虎的声音在殿中隆隆回荡,“石鉴、石闵、李农、张貉、李菟,五将归你节制。寡人不管你打哪里,怎么打,给寡人踏平邾城,狠狠地教训一下庾亮。”
夔安神色不变,只深深一躬:“臣领旨。”
石虎盯着他看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粗粝的脸上扯开,比不笑时更令人胆寒。
“你是十八骑里最稳当的一个。当年攻寿春,全军慌乱,只有你劝先帝就高避水。先帝笑你怯,可后来证明,你是对的。”他顿了顿,“这一回,寡人不要你稳,寡人要你狠。”
夔安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天王放心。老臣稳了一辈子,该狠的时候,不会手软。”
八月秋风掠过河北平原,七万大军自邺城南郊誓师出征。旌旗蔽日,马蹄震地,羯骑、匈奴骑、乞活军,各色兵马汇成一道铁灰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向南涌去。
夔安坐于轺车之上,身旁立着五位将军。石鉴是石虎第三子,年近三十,面容阴沉,极少言语。石闵年方弱冠,身长八尺,双臂过膝,骑在一匹乌骓马上,目光桀骜。李农年过四十,面容憨厚如老农,却是后赵军中赫赫有名的悍将。张貉瘦削精悍,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李菟最年轻,不到二十,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戾气。
夔安将五将召至车前。
“此番南征,天王给了七万人。五万随老夫攻荆州、扬州北境,两万——”他看向张貉,“给你。”
张貉抱拳:“末将领命。”
“邾城守将毛宝、樊峻,领兵不过万余。”夔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的两万骑,是全军最快的刀。老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九月之前,邾城必须拿下。”
张貉嘴角微微一扯:“大都督放心。两万铁骑踏过去,邾城的城墙,是挡不住的。”
石闵忽然开口:“大都督,末将有一言。”
夔安看向他。
“邾城孤悬江北,庾亮把毛宝摆在那里,是步死棋。”石闵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但死棋也有死棋的麻烦。毛宝此人,末将听过,战功卓著,是打过硬仗的。他若死守,邾城虽小,急切间未必能下。”
张貉斜睨了他一眼:“怎么,石将军怕了?”
石闵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夔安。
“末将不是怕。末将只是说,攻邾城,不能只靠硬冲。邾城背靠长江,唯一的退路是渡江。若能在江面上截断他的退路,邾城便是一座孤坟。”
夔安那双老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石将军所言,正是老夫所想。”他展开一幅羊皮地图,指向邾城的位置,“张貉,你率两万骑正面攻城。李菟,你率三千轻骑绕到邾城上游,夺取沿江渡口,烧毁所有船只。毛宝想渡江求救,便让他游过去。”
众将齐声应诺。
大军渡过黄河,进入荆襄北境。沿途晋军哨所望风而逃,狼烟四起,将战报一道接一道送往武昌。
武昌,征西将军府。
庾亮坐于案后,手中攥着刚送到的军报,面色铁青。军报上写着:后赵夔安督七万大军南犯,张貉率两万骑直奔邾城。毛宝已闭城固守,请求援军。
“邾城城坚,毛宝有万人,足以固守。”庾亮将军报放在案上,声音平淡,“等赵军攻城受挫,锐气尽失,本将军再亲率大军北上,一举歼之。”
王愆期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
“将军。”王愆期躬身,“邾城虽坚,毕竟孤悬江北。毛豫州只有万人,赵军两万铁骑,来势凶猛。若不及时救援,万一……”
“万一什么?”庾亮打断他,“毛宝是本将军一手提拔的,他的本事本将军知道。守一个邾城,绰绰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