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闵廿四扫视四周的人群，缓缓开口道：“我家世代住在鄱阳湖边，靠打鱼为生。从我太爷爷那辈起，就在这片湖上讨生活，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一家老小总能吃饱穿暖...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魏国公府的厅堂里暖意融融，铜炉里松香炭烧得正旺，青烟袅袅，混着酒气、肉香与新焙茶叶的余韵，在梁木间缓缓浮动。徐俌亲自执壶，给杨慎满上第三盏男儿红，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盏中微微晃荡，映着灯影，也映着两人脸上各自未落的笑意。杨慎举盏，却不饮，只以指尖轻叩盏沿，发出笃笃两声脆响。“老哥这酒，烈是烈，却不够透。”他笑着道，“入口滚烫，下喉微涩，后劲倒是绵长——像极了南京城里的水，看着平，底下暗流涌得厉害。”徐俌手一顿，壶嘴微微一偏，酒液险些溢出盏沿。他忙收手，朗声一笑：“辽阳侯这话可就深了！老哥我酿酒三十年，头回听人说酒像南京的水——莫非侯爷还懂风水堪舆？”“风水不敢谈，”杨慎搁下酒盏，指尖在案几上缓缓画了个圈，似无意，又似有意，“但水往低处流，船往顺风行，这话总没错。松江府那案子结得干净，您说是不是？”徐俌心头一跳，面上却愈发舒展，甚至伸手拍了拍自己大腿：“干净！太干净了！刘逊贪墨赈银，陈蕴勾结倭寇，一个知府一个同知，竟把整府官场搅得乌烟瘴气，若非太子殿下英明，若非辽阳侯铁腕查办，还不知要烂到几时去！”“太子殿下？”杨慎忽然轻笑一声，端起酒盏，将那一口酒含在口中，并不咽下，只让辛辣在舌根打了个转，才缓缓吐出，“殿下尚在毓庆宫读书，连奏疏都要人代笔，哪里来的铁腕？”徐俌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息，旋即堆得更厚：“哎哟！瞧老哥这张嘴！是铁腕，是雷厉风行！是火眼金睛！是……是慧眼如炬！”杨慎终于咽下那口酒，喉结微动，眸光却骤然沉静下来，像一口古井，照不出波澜，却能映尽天光云影。他没接话，只将空盏轻轻推至案几正中，盏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就这一声，徐俌后颈汗毛微竖。恰在此时，外头忽有急促脚步由远及近，停在厅门之外，略一迟疑，便听管家压着嗓子禀道：“公爷，镇抚司周经历求见，说……说有紧急公文，须当面呈递辽阳侯。”徐俌眉心一蹙，下意识看向杨慎。杨慎却已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吹开浮叶，啜了一口温茶，淡淡道：“请他进来。”门帘掀开，一名穿着青袍、腰悬铜牌的锦衣卫官员快步而入，躬身垂首，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封缄的文书。他额角沁着细汗，衣襟微湿，显是策马疾驰而来，连喘息都尚未平复。“卑职南京镇抚司经历周砚，奉都指挥使大人之命，特来呈递松江府案卷核查密报。”他声音微哑，字字清晰。徐俌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示意其上前。周经历趋步至杨慎案前，将文书置于盏旁，退后半步，垂手肃立。杨慎并未拆封，只用指尖点了点火漆印：“松江府，华亭县，张堰镇……查得如何？”“回侯爷，”周经历垂目，语速平稳，“张堰镇确于去岁八月遭倭寇焚掠，尸骨埋于镇东乱葬岗，共计三百二十七具，其中女童七十九人，皆无名无姓，亦无户籍存档。所报灾情，与地方志、海防图、盐运司过往验船记录完全吻合。另查，原张堰镇里正王伯年，已于去年十月投水自尽，遗书言‘愧对乡梓，不敢面见活人’。”杨慎听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三下。三下之后，他抬眼，目光如针，直刺周经历双目：“那春桃呢？”“春桃，扬州府仪征县人，父春大贵，母李氏，家有薄田五亩，去岁六月淮水倒灌，仪征堤溃，全境成泽国。春大贵携妻护女登舟避难，舟覆于瓜洲渡口，夫妻二人溺毙，唯春桃抱断桅浮木三日，被渔人所救，辗转流落南京。”“半夏呢？”“半夏，松江府华亭县张堰镇人，父半守业，务农兼织布。倭寇破镇那日，半守业持锄拒敌，身中七刀，死于自家柴房门槛之上。半夏藏于灶膛灰堆，捂住口鼻一夜，次日爬出，赤足奔三十里至金山卫，被戍卒收容，后遣至南京。”杨慎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都验过了？”“验了。”周经历垂首，“卑职亲赴仪征故址，踏勘溃堤旧痕；又赴金山卫调阅戍卒名册、赈粮发放簿，一一比对。无一错漏。”厅内寂静无声，唯有炭火偶尔爆出轻微噼啪声。徐俌端着酒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却仍强笑道：“这……这查得可真够细的。”杨慎终于伸手，撕开封漆，展开密报，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却未看太久，便又合拢，随手搁在案上。他抬眼，望向徐俌，唇角微扬：“老哥，您说巧不巧？”“什么巧？”徐俌下意识问。“松江府张堰镇，倭寇破镇当日，恰好有支漕运船队自杭州押解新茶北上，途经吴淞口，因风浪太大，泊于金山卫避风。船上管事，姓万，名敬之。”徐俌瞳孔骤缩。杨慎却已收回目光，端起酒盏，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句闲话：“这万管事，记性倒好。他记得张堰镇烧了，也记得有个叫半夏的小丫头，从灶灰里爬出来，满脸黑灰，抱着一只豁口粗陶碗，跪在金山卫营门前，求一碗粥。”徐俌喉结上下滚动，干笑道：“这……这漕运管事，倒是个心善的。”“心善？”杨慎轻嗤一声，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盏时，声音陡然低沉三分，“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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