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当时看着不过闲棋一着。
如今再看,倒像早早埋下的一根钩子,真到用时,一拽便起。
此番接应燕世子三人,林川既把事交给王犟全权处置,便给了他一句硬话,京师之内,但凡能动的关系,都可借他的名义去动。
王犟平日里话少,脸也硬,像块门板,可真做事时,从不含糊,自家大人既放了权,他也不客气,第一个找的便是纪纲。
纪纲这两年半在锦衣卫混得很一般。
朱允炆登基后,锦衣卫早没了洪武朝那股子凶气,如今皇帝信文臣,重仁政,锦衣卫名头还在,牙却拔得差不多了,许多人披着官袍看着威风,实则活干得像个看门的。
纪纲心里憋着一口气。
他这种人,生来就不是守门的料,一心想往上爬,想立功出头,偏偏朱允炆不给他这机会。
这让纪纲萌生出回北平投靠义父的念头,恰好遇到营救燕王世子这档子事。
前日王犟与他碰面,二人约定好时间,口号便是“车里没人,去码头迎人”,方才纪纲查马车,不过是为了确认燕王世子是否在这辆车。
至于为何不让王犟亲自驾车,靠一张脸过关?
因为王犟在都察院任职两年半,京师里认得他的人并不少,知道他是林川的心腹。
此时若由他明着赶车,从街头一路晃到观音门,那不叫过关,那叫主动把脑门送到别人眼前。
这等关口,越不起眼越好。
真让有心人瞧见王犟偷偷入京,再联想到燕王三子要回北平,这事多半当场就坏了。
所以王犟藏在车里,由马和驾车,纪纲在外头接应。
一明一暗,刚好合手。
城门前,兵卒得了纪纲的话,已将路障挪开。
马和重新坐上车辕,手心全是汗,面上却不敢露,轻轻一甩缰绳,车轮缓缓碾过地面。
朱高炽三兄弟坐在车厢里,谁也没说话。
方才这一关,过得太险。
尤其是朱高煦,先前还觉得只靠两个人护送他们出城,简直像在说笑,如今看王犟一句话没说仅靠脸就把兵卒支开,他那股子不爽才稍稍压下去几分。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车刚要进城门,外头忽然又传来一声大喝:“慢着!”
三兄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透过窗帘缝隙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正大步走来,眉目冷厉,神色威严,一看便不是好糊弄的。
纪纲连忙迎上去,抱拳道:“千户大人,这辆车卑职已经查过了,车里没人。”
那千户扫了马车一眼,冷笑一声:“没人?”
他抬手指了指车轮:“这马车陷在泥里这样深,若是空车,能压成这样?你莫不是眼花了?本千户要亲自查探!”
这话一出,车厢里几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高煦手一抖,下意识便去摸佩刀。
这位二王子别的本事先不提,拔刀是真快。那手像长在刀柄上似的,一紧张先摸刀,跟饿了先找饭差不多,几乎成了本能。
可他刚动,手腕就被死死按住。
朱高炽压着声音,低喝:“别动!”
朱高煦瞪他,声音都变了:“他要掀帘了!”
朱高炽咬牙:“你拔刀才真是找死!”
旁边的朱高燧缩成一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觉得腿肚子直打哆嗦,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车板缝里。
马和坐在车辕上,背已绷紧,手也悄悄握住了缰绳和车把。
他很清楚,若这一掀帘,真被看破,那便再没什么好说的,只能驾车冲关,能冲多远算多远,至于后头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了。
车里车外,一下静得可怕。
锦衣卫千户走上前,一把掀开马车帘子,目光扫过车厢内的四人。
顿了顿,又忽然放下车帘,转身朝身后摆了摆手,淡淡道:“看错了,果然没人,放行!”
这下,三兄弟更是傻眼了,朱高燧甚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兵卒们应了一声。
纪纲低头退到一旁,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车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朱高煦整个人都愣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朱高燧甚至抬手揉了揉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吓昏了头,连人都看不清了。
刚才那千户分明看见他们了,看得清清楚楚。
结果他说,没人?
这是什么情况?
朱高煦忍不住压低声音,震惊道:“这……这又是什么情形?他是真瞎了看不见咱们?”
王犟坐得稳稳当当,淡淡开口:“这也是熟人。”
朱高煦:“……”
这位二王子一时竟不知该骂还是该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