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袁珙,眼神先是错愕,继而狂喜,再继而剧烈波动,那股情绪来得太猛,几乎要冲破他这些年苦苦维持的谨慎和克制。
天子!
皇帝!
执掌天下!
这几句话,不管换了谁听,都得心头发炸,何况是朱棣。
自从兄长薨逝后,他便生出继承大统的心思来,整整七年!
尤其是大侄子登基后,各种传闻不断,说父皇有意传位燕王,把朱棣心里的野火又给勾起来了。
如今袁珙一句“太平天子之相”,简直像往火堆里泼了桶油。
可朱棣到底是朱棣,心里再翻江倒海,面上也不会让人一眼看穿。
他强行把情绪按下去,脸色一沉,故意作怒,厉声斥道:“大胆!你竟敢妄言天命,离间宗室,蛊惑孤心!来人,将此狂徒驱逐出北平!”
袁珙早已料到他的反应,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摇头一笑,拱手道:“殿下好自为之,臣告辞。”
说罢,转身大步而去,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惊惶。
这份从容,反倒更像世外高人。
袁珙前脚刚走,后脚马和便快步入殿,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棣脸上的怒色瞬间消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吩咐道:“快,别让他跑了!”
“你速带些金银绸缎,暗中追上袁先生,厚赏于他,再找一处隐蔽的院落,让他密居其中,不得对外张扬,往后孤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遵令!”马和应声退下。
殿内,朱棣独自站着,拳头紧握,心中热血沸腾。
袁珙那句“太平天子之相”,还在他耳边回响,翻来覆去地响,像战鼓在他心口狠狠干了两锤。
至此,他心里那最后一点犹豫,总算被彻底打散。
说白了,人到绝路时,最怕的不是没胆子,是没名义,只要给自己找着一个“我不是造反,我是顺天应人”的台阶,许多原本不敢做的事,立刻就敢做了。
如今朱棣便是如此。
先前他还在怕。
可现在,袁珙一句判词,等于给他脑门上贴了张“天命在我”的符。
既然自己是天命所归,有帝王之相,那还怕个毛?干就完了!
一念至此,朱棣胸口那股血气越冲越高,往日的隐忍、畏惧,此刻尽数消散,只剩下起兵决心!
他再不迟疑,当即命人去请姚广孝。
不多时,姚广孝匆匆赶来,进殿便行礼:“殿下召见老衲,可有决断了?”
朱棣转过身,目光锐利,声沉有力:“老和尚,孤想通了,即刻起兵,反了!”
谁知姚广孝听完,却没有立刻附和,反而缓缓摇头。“殿下,不可。”
朱棣一愣。
方才还热血上头,这会儿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凉水,整个人当场卡住。
“不可?”
他瞪着姚广孝,满脸不解:“老和尚,你先前不是天天劝孤起兵,说再不起兵就晚了吗?如今孤下定决心,热血沸腾准备大干一番,你反倒拦着孤了?”
这滋味,实在有点难说。
好比一个人被人煽动半天,终于卷起袖子准备狠狠干一场,结果对方忽然伸手一拦,说不急,先坐下喝口茶。
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能把人憋个半死。
朱棣脸色不快,语气里带了几分火:“那你说,孤该如何?莫非就这般等着?等朝廷继续削孤兵权,废孤王位,把孤也关起来?”
姚广孝躬身道:“老衲并非不让殿下起兵,而是时机未到,如今朝廷对燕王府盯得极紧,谢贵已加强北平九门城防,城内外兵马皆有布置,府外处处是眼线,府内上下也未必都靠得住。”
“眼下若强行起事,兵不齐,粮未足,后手也未备妥,殿下纵有决心,也只是仓促而动,以此应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话说得很实,朱棣听着,脸上的火气慢慢降下去几分。
姚广孝又道:“要反,便要反得稳,不是今日气血一冲,便提刀出门,那是匹夫斗狠,不是争天下。”
朱棣沉默片刻,皱眉道:“那依你之见,眼下当如何?”
姚广孝这才缓声说道:“殿下稍安勿躁,老衲以为,殿下应当先行隐忍,让朝廷放松警惕,得先让朝廷觉得,殿下仍无反意。”
“殿下可派王府长史赴京奏事,言辞务必恭敬,姿态务必放低,该认的委屈便认,该表的忠心便表,总之,先把朝廷安住。”
“若能再送世子入京,为质于朝,则更好,朝廷见殿下肯低头,见世子在京,多半会放松戒备,不至于再步步紧逼,如此燕王府方能争来喘息之机,暗中筹备。”
燕王世子朱高炽,在朱元璋驾崩后便被朱允炆勒令返回北平,几个月来一直留在王府中,不曾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