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那群人的身影迅速缩小,变成了一群惊慌失措的蚂蚁。他仿佛能听到陈鸣飞气急败坏的咒骂,也能想象到白禄山那了然于胸的冷笑。但他都听不见了,耳畔只有风的呼啸和引擎的轰鸣。
他的脸上没有悲壮,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远处的冰墙越来越近,那堵由无数废旧汽车、建筑垃圾和冰雪混合而成的壁垒,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既坚固又脆弱。他能清晰地看到墙下那些忙碌的黑点,像一群在蚁穴旁劳作的工蚁,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对不起了,艾霞。”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那个角落。
他仿佛又看到了她,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女人。她挺着大肚子,站在他们那个小小的阳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她摸着隆起的腹部,轻声对孩子说:“宝宝,等你爸爸回来,我们就给你取名字。”
可他这个爸爸,却一次次地失约。
他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安全区漂泊到另一个安全区。他骗她说,他在做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是为了人类的未来。他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她的理解。可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躺在冰冷的行军床上,脑海中浮现的,总是她那双含着泪却强颜欢笑的眼睛。
他错过了孩子的第一次胎动,错过了为她准备婴儿房的每一个夜晚,甚至可能,会错过孩子的出生。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一个为了虚无缥缈的“大义”,而抛弃了妻儿的混蛋。
“砰——!”
油罐车巨大的车头,狠狠地撞在了冰墙上。没有想象中的坚不可摧,那看似厚重的冰墙,在被炸毁过一次后,结构早已变得疏松。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撕裂了墙体,钢铁与冰块的碎片四处飞溅,发出刺耳的尖啸。
油罐车像一头蛮横的公牛,硬生生地在冰墙上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车身在剧烈的摩擦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最终停在了城墙的中央。
谢岳被巨大的惯性甩得头破血流,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咳出一口血,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根他偷偷藏起来的炸药引线。这是他最后的武器,也是他最后的尊严。
他点燃了引线。
嘶嘶的燃烧声,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抽支烟。
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初就不该听艾霞的话,把烟给戒了。现在,他想用尼古丁来麻痹自己,来平复心中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愧疚与不舍。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在满是灰尘和血迹的驾驶室里胡乱摸索着。就在他的手边,一个帆布背包被震开,半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从里面掉了出来。
“屮。耗子,你果然藏私……”
他欣喜若狂,像个孩子找到了最心爱的玩具。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半截烟叼在嘴里,用颤抖的打火机点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满足感。他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弥漫的烟雾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艾霞。
她还是那么美,穿着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那件白色连衣裙,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笑着向他招手。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他的孩子。他看不清孩子的脸,但他知道,那是他的骨血,是他在这个残酷世界上留下的唯一印记。
“爸爸!”
他好像听到了孩子在叫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从他心底升起。他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没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没能陪伴他们走过人生的风雨。但他此刻所做的,是为了让更多像他们一样的家庭,能够团聚,能够活下去。
他是一名军人。一个退伍不褪色的华国军人。
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是为人民服务。这是他入伍时立下的誓言,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仰。今天,他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这个誓言。
他感到矛盾,也感到痛苦。他爱他的妻儿,胜过爱自己的生命。但他更爱这个国家,更爱这份融入血脉的责任与担当。
这两种情感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撕扯,最终化为了平静。
他知道,他的选择是对的。
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是一个好兵。
引线燃到了尽头。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艾霞对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理解与骄傲。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吞噬了一切。
巨大的火球从城门处腾空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刚刚被修补好的城门,连同那辆油罐车,以及车里的那个男人,一同化为了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