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首先浮现的,是一段冰冷而直白的论断:
“新旧王朝更替往往伴随着血腥的屠杀和清洗,满清政权作为少数民族政权,杀戮更甚,不仅是在阶级之间,还存在民族之间的杀戮。满清夺取政权之初,对主体汉民族就曾有赵州之屠、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嘉兴之屠、江阴八十一日等等血腥屠杀。”
康熙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窒。赵州、扬州、嘉定、嘉兴、江阴……这些地名,他并不陌生。那是太祖、太宗、世祖皇帝入关定鼎过程中,一些地方因激烈抵抗而遭遇的严厉惩处。在官方的史书和奏报中,这些事件或被淡化,或被表述为“平定叛乱”、“剿除顽抗”的必要之举。但天幕直接用了“血腥屠杀”四个字,并将其归因于“少数民族政权”对“主体汉民族”的杀戮。一股寒意,从康熙的脊椎升起。
未等他细想,天幕内容急转直下:
“到清末,满清旗人反遭屠杀。太平天国时期,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军对满清旗人大肆屠杀。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统治,革命军对满人及旗人又进行了血腥屠杀。”
“太平军屠满……洪秀全曾提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民族主义口号……杨秀清更是在《奉天讨胡檄》中宣扬屠满:‘誓屠八旗,以安九有’……太平军攻城后,主要对当地满城、官员和旗人进行屠城或追杀……‘惟满洲城,杀戮再惨,男妇幼孩,不留一人’,‘杀戮满人,寸草不留’……”
“满城的诞生是随着满清对中原王朝的占领而来的……满清王朝为彰显旗人‘高贵身份’,刻意制造民族割裂,将八旗兵及其家眷围城而居,形成所谓的‘满城’……通婚、出入满城都有严格限制……但这些所谓‘高贵’的差异,却成为之后追杀旗人的明显特征,惨遭反噬。这些养尊处优的旗人,逐渐成为坐吃皇粮专拉仇恨的庸人,而满城也丢失其军事驻防的意义。八旗军衰落,面对太平军不堪一击……”
“江宁满城被围时……老人小孩都登上城楼,妇女们为军队运送物资,所有人都拿起武器准备战斗……城破后,数万旗人被屠戮……据当时旅居中国的美国人亨特记载:‘他们进入南京,对那里的满洲驻防军连同家属进行了冷血的大屠杀,杀了老老小小近人。’……《清穆宗实录》中载有清廷统计:‘文武各管计三百余员,兵丁妇女不下三万余人’……‘杀清军及驻防满四万余人……计洪式自广西倡义以来,以南京杀戮为最,尸骸积叠,秦淮河之水,俱移臭不堪食。’”
“太平天国运动持续十四载……所过郡县,凡有八旗驻防的地方,旗人均受重创,人数骤减。如杭州驻防八旗军……八千余人自焚而死……浙江平湖乍浦驻防八旗水师,两千多旗人被太平军所杀,几乎全军覆没……在太平军控制区域,旗人基本上遭受灭顶之灾……”
天幕的文字冰冷而详尽,辅以似乎来自后世史书的记载和外国人、太平军将领的叙述,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他爱新觉罗氏率领八旗子弟入主中原,曾以血腥手段镇压反抗;两百余年后,他的子孙后代,那些居住在“满城”之中、逐渐腐化衰落的旗人,在另一场以“驱逐鞑虏”为号召的浩劫中,遭遇了近乎种族灭绝式的报复性屠杀。杭州八旗自焚,乍浦水师覆没,江宁(南京)数万旗人无论老幼妇孺皆被屠戮……秦淮河水为之染臭。
康熙坐在御座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渗出。殿内死寂,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这不是外敌入侵,不是天灾肆虐,这是来自帝国内部的、蓄积了两百年的仇恨总爆发,是“民族”之间血腥的清算。而这一切的根源,天幕直指“满清政权作为少数民族政权”的先天矛盾,以及“刻意制造民族割裂”的统治策略所埋下的祸根。“满城”这个他熟悉的、用以保障八旗战力、彰显统治权威的制度,在天幕的描述中,成了隔离与特权的象征,最终变成了埋葬旗人的坟墓和敌人识别屠杀的标志。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康熙低声重复着这个口号,声音干涩。这个口号,比任何外敌的威胁都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因为它直接否定了他爱新觉罗氏统治中原的法理基础,直指“华夷之辨”这个核心矛盾。而太平军,以及更后来的“革命军”,正是举着这面旗帜,将屠刀挥向了他的族人。
更让他心惊的是八旗的衰落。“养尊处优的旗人,逐渐成为坐吃皇粮专拉仇恨的庸人,而满城也丢失其军事驻防的意义。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