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则是范仲淹等寥寥数人,神情凝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苏云和包拯一前一后地走进来,殿内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苏云身上。
那视线里,有鄙夷,有审视,有嫉恨,有好奇。
“臣,将作少监苏云,叩见陛下。”
“臣,御史中丞包拯,叩见陛下。”
“平身。”赵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云刚刚站直身体,左侧队列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便一步跨出,手持象牙笏板,声色俱厉!
“陛下!臣,右正言张启,冒死弹劾将作少监苏云!”
来了!
苏云眼帘微垂,静静地听着。
张启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正义凛然的腔调:
“苏云三宗大罪,请陛下明察!”
“其一,以鬼神之术,惑乱圣听!其所用之‘水泥’,来历不明,状若泥浆,三日成路,此非人力,乃妖术也!以此等妖物铺设天子御街,乃是对祖宗社稷之大不敬!”
“其二,私开官仓,擅募流民,以重利诱之,致使万民围观,喧哗于禁中左近,扰乱京城纲纪法度,此乃乱政之举!”
“其三,其言行乖张,藐视朝堂!上任之初,便强拆将作监百年‘规矩牌坊’,今日又绕开三司与工部,擅动工程!长此以往,朝廷法度将荡然无存!”
张启含泪叩首,声震瓦砾:“此等妖人,骤得圣眷,必为大宋之祸!恳请陛下,将其下狱问罪,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他话音一落,吕夷简身后,立刻有七八名官员齐齐出列,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恳请陛下,严惩苏云!”
一时间,整个文德殿,都充斥着对苏云的口诛笔伐。
吕夷简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
范仲淹眉头紧锁,正要出列辩驳,却被赵祯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祯的视线,越过那一群跪地的大臣,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未曾有过一丝慌乱的年轻人身上。
“苏云,”赵祯终于开口,
“众卿所言,你,可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苏云身上。
苏云上前一步,环视了一圈那些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朝臣,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没有反驳任何一条罪名,反而对着那位弹劾他的老御史张启,深深一揖。
“张大人,拳拳之心,为国为民,晚辈佩服。”
这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张启自己,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苏云直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晚辈,只想请教张大人一个问题。”
“宣和二年,黄河决口于澶州,大水淹没河北三路,一十四州,五十二县。敢问张大人,那一役,我大宋,死了多少百姓?”
张启的脸色,瞬间一白。
宣和二年的水患,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天灾之一,史书记载“漂没民居,骸骨蔽野”,具体死了多少人,根本是一笔无法统计的烂账!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张启色厉内荏。
“晚辈还想问计相张大人,
”苏云又转向三司使张知白,“那一十四州,五十二县,此后三年,颗粒无收,朝廷又损失了多少税赋?为了赈灾,又从国库支出了多少钱粮?”
计相张知白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那是国库的一道巨大伤疤,至今尚未痊愈。
苏云的声音,陡然拔高!
“妖术?乱政?藐视法度?”
他伸手指着殿外,那御街的方向。
“我这妖术,能让河堤固若金汤,让万千百姓免于鱼腹之灾!我这乱政,能让朝廷每年省下百万贯修河款,去充实边防,去为将士添衣!我这法度,是让百姓活命的法度!”
“诸位大人,你们口口声声的祖宗之法,在滔天洪水面前,能救几人?!”
“我苏云的‘妖术’,可以!”
“孰是孰非,孰轻孰重,陛下圣明,自有公论!”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张启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跟几十上百万条人命比起来,什么“妖术”,什么“法度”,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已经不是政见之争,这是天理与人欲的对决!
“放肆!”
吕夷简终于开口,
“苏云!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偷换概念!天灾人祸,自有定数。你不过是借着一点营造奇巧,便敢在此妄议国策,藐视公卿!简直狂悖!”
“好一个自有定数!”
赵祯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