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大夫被请来三十余位，自辰时起便排在上府外院廊下，青布长衫、药箱沉沉，个个眉头紧锁。杨月娘立于正房檐下，素色褙子未系带，袖口微卷至小臂，腕间一串沉香木珠随动作轻磕，声如细雨打芭蕉。她不进屋，也不落座，只命甘草搬来一张黄花梨圈椅置于廊心，自己端坐其上，膝上摊开一本《脉经》——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却无一处折痕，显是常翻而珍护。“诸位大夫，”她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风入耳，“家夫上就朗昨夜子时初发寒战，寅时三刻抽搐始作，卯时见疹，色如胭脂浸雪，密而不浮，疹下肤触之灼手；辰时高热不退，舌苔厚腻微黄，脉象浮滑而数，右关尤盛。诸公但诊，不必避讳，更勿因主家身份而藏掖——若诊得真因，重金酬谢；若敷衍塞责，即刻送出府门，且从此不得登我上府半步。”话音未落，后排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已拄杖上前，拱手道：“老朽陈砚秋，行医四十七载，曾为盐运使夫人治过痘疹。敢问少夫人，病者可曾食过新采山菇？或饮过隔夜梅子酒？”杨月娘指尖一顿，抬眸：“陈老眼力不凡。昨日午膳，确有凉拌鸡枞菌，酒是自酿青梅露，晨起温饮一小盏。”陈砚秋颔首，从药箱取出银针与小瓷碟，又命人取来干净纱布、温水、皂角。他未近床前，反绕至窗边，推开两扇雕花槅扇，任晨光倾泻而入，照在上就朗面颊疹子之上。光线下，那胭脂色疹中竟隐隐泛出淡青丝缕，如蛛网游走于皮下。“非痘非痧，非风非湿。”他声音陡沉，“是‘青线藤’之毒。此物形似鸡枞，生在腐木阴湿处，雨后三日最毒。误食者初如感风寒，继而筋脉拘急，神志昏蒙，七日内若不解毒，必肝胆俱焚，血竭而亡。”廊下顿时骚动。有人低呼：“青线藤？这等毒物，怎会入得上府灶房？”杨月娘垂眸，合上《脉经》，书页轻响如刃出鞘：“灶房采买，由二管事刘全掌总；菌子是今晨卯初送至，由厨娘周氏亲手择洗；青梅酒坛封泥完好，启封者为甘草——昨夜值夜，她亲奉一碗予夫君，温热适口。”甘草浑身一颤，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额角霎时渗出血珠：“奴婢……奴婢不知！酒是奴婢亲手温的，菌子也是奴婢盯着周氏洗的！奴婢绝不敢……”“你不敢？”杨月娘终于起身，缓步踱至甘草面前，俯视着她惨白的脸，“那你可知，青线藤遇热则毒散三分，遇梅子酸液则毒性激增五倍？你温酒之时，恰将毒引催至极处；你盯着周氏洗菌，却未见她指甲缝里嵌着半片靛青菌衣——那是青线藤断茎泌出的汁液，擦之不褪，嗅之微腥。”甘草瞳孔骤缩，下意识抬起右手，指尖颤抖着蹭向自己左手指甲——那里果然有一抹洗不净的淡青。众人倒吸冷气。杨月娘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床榻。上母僵在床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上就朗仍在抽搐，喉间咯咯作响，涎水自唇角蜿蜒而下，在锦枕上洇开深色痕迹。她伸手探他颈侧动脉，指腹压住跳动最急之处，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眸色已如寒潭：“陈老，解法。”陈砚秋肃然：“青线藤之毒，攻肝胆，蚀筋络。需以三年陈艾绒炙关元、足三里，引毒下行；再以紫苏、藿香、绿豆衣、甘草梢煎浓汁灌服，日三剂，连服三日；最要紧者——须取活蟾蜍一只，剖腹去肠，贴于患者膻中穴，待其吸尽皮下青丝，蟾蜍腹胀毙命，方算毒出大半。”“活蟾蜍？”上母失声，“这……这成何体统！”“体统？”杨月娘倏然冷笑，目光如刀刮过上母脸上，“母亲若在意体统，便该管好厨房进出，查清每筐菜蔬来历；若在意体统，便该约束奴仆言行，莫让腌臜手段混进主子饮食——如今人命悬于一线，您倒先想起体统二字？”上母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终究一个字也噎不出来。杨月娘已扬声唤人：“去后园池畔捉最大那只蟾蜍，须活的，腹下无伤；另备艾绒、紫苏、藿香各半斤，绿豆衣一升，甘草梢二两，速送至东厢药房。再传周氏、刘全，即刻跪候于外书房阶下。”她话音未落，两名粗使婆子已疾步而出。廊下众医者面面相觑，有人暗自摇头，有人悄然退后半步——这少夫人行事，竟比老爷当年盘查盐引还狠三分。半个时辰后，东厢药气氤氲。蟾蜍伏于上就朗胸前，灰褐皮肤随呼吸微微起伏，肚腹竟真以肉眼可见之势鼓胀起来。上就朗抽搐渐缓，喉间咯咯声止，唯额上汗珠滚滚而下，浸透鬓发。杨月娘守在榻边，亲自持铜勺喂药。汤汁入口苦涩，上就朗呛咳不止，她便一手稳住他下颌，拇指按于人中稍下，力道精准，既防窒息，又逼他咽下每一滴汁液。她腕上沉香木珠磕在碗沿，嗒、嗒、嗒，如更漏计命。日影西斜，第三剂药刚喂毕，外头忽报：“老爷到——”上能爷一身石青直裰，未戴冠，鬓角微汗，显然是快步而来。他身后跟着两位管事，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如何？”上能爷目光扫过榻上儿子，又落于儿媳身上。杨月娘起身，裣衽为礼，语声平稳：“回父亲，毒已引出六分，蟾蜍将毙。陈老说，若今夜无反复，明日可减药量，七日后当能下地。”上能爷点头，转向陈砚秋：“陈老，此番多谢。酬金二百两，另赠上等野山参一对，明日遣人送至府上。”陈砚秋忙拱手：“不敢当。只是……少夫人方才所言青线藤遇酸激毒之理，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听闻。敢问……”杨月娘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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