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大人们来说,夜晚的重头戏才刚刚拉开序幕——陪老爷子喝上几杯。
八仙桌上,几只粗陶土罐并排摆着,罐口用红布扎着,掀开布角,一股醇厚的酒香就飘了出来。里面盛的是吉安乡下家家户户都会酿的糯米酒,色泽是温润的米黄,像掺了阳光的蜂蜜,入口醇甜绵柔,带着粮食发酵后的清香,度数虽不高,后劲却足得很,喝上几杯,脸颊就会泛起淡淡的红晕。除此之外,陈诚父亲从城里带回的好酒也整齐码在一旁:四特酒的玻璃瓶透着琥珀色,五粮液的红盒子衬得桌面格外喜庆,甚至还有两瓶珍藏的茅台,瓶身上的烫金字体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精致的光泽。可爷爷陈百顺连眼皮都没往那些名贵瓶装酒上抬,枯瘦的手指在陶土罐上敲了敲,径直对奶奶冯冬梅说:“舀点咱这米酒,再把角落那个小坛子抱来——就是我去年秋天蒸的高粱烧,给你妹夫他们尝尝鲜,这酒够劲!”
老爷子用指节重重敲了敲陶土罐,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里满是自得:“那些买的酒,花里胡哨的,瓶子比酒贵,喝不出半点粮食的本味。我就稀罕咱乡下这点东西,用的都是老辈传下来的古法,先把糯米泡上三天,再上木甑蒸得软糯,拌上酒曲装进陶缸,埋在灶膛边的土里发酵……就连这酿酒的家什,往后你们年轻人怕是见都见不着喽。”
这话并非虚言。村庄宗祠旁那片茂密的竹林里,确实藏着一整套老一辈留下的传统工具:巨大的木甑比人还高,甑壁上的木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米浆;笨重的石磨蹲在青石板上,磨盘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推磨的木柄包着一层厚厚的包浆;还有用来榨酒糟的木质器械,几根碗口粗的木头架成框架,下面挂着沉重的石锤,轻轻一拉,就能把酒糟里的酒汁榨得干干净净……从前村里酿酒、榨油、碾米,全靠这套凝聚着祖先智慧的家伙什,木头的纹理里浸着粮食的香气,也藏着整个村庄的集体记忆。
酒过三巡,杯盏碰撞的声音里,话题自然而然地扯到了村里的产业。提起那近七千亩的山地,老爷子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自豪:“早年那些山啊,全是密密麻麻的松树,风一吹,‘哗哗’响,却不当饭吃。后来你太爷爷当村支书,拍着桌子跟人吵,力排众议领着全村劳力上山,把松树砍了,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坑,一棵一棵地栽油茶苗。那时候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回来,手上磨的全是泡,可没人喊累!”也正因如此,陈诚小时候,村里人几乎从不用外买油——每到霜降,油茶果挂满枝头,村民们背着竹筐上山采摘,晒干、剥壳、榨油,自家榨的山茶油装在陶罐里,开盖就是一股子醇厚的香气,炒菜时倒上一点,整个屋子都香得让人咽口水。榨油剩下的茶籽饼,从前还是毒鱼的好东西——虽说这法子现在早被禁用了,但陈诚至今记得,小时候和伙伴们揣着茶籽饼,跑到村后的溪涧里,把饼掰碎了扔进水里,等上一会儿,小鱼就翻着肚皮漂上来,孩子们欢笑着扑过去捡,裤脚全湿了也不管,那是属于童年最鲜活、最热闹的印记。
“要说咱们村最金贵的宝贝,还得是那个水库。”三姑父端着酒杯,抿了口高粱烧,语气里满是赞叹。那个面积上万亩的水库,是当年全镇人靠着一担担土、一双双手,花了好几个冬天垒起来的水坝——男人们光着膀子挑土,女人们送水送饭,孩子们也提着小篮子帮忙捡石头,坝体一点点长高,像一条巨龙卧在山脚下,说是奇迹也不为过。水库里的鱼多得很,草鱼、鲤鱼、鲢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平时只许钓鱼、不准捕捞,每年春天,村里还会专门买鱼苗投进去。陈诚清晰地记得,98年发大水时,水库水位漫过坝顶,成群的鱼顺着水流游出来,有的蹦到坝上,有的钻进草丛,村民们拿着桶、端着盆,在坝上、草丛里捡鱼,最大的那条竟有三百多斤重,几个人才抬得动!也难怪全村人都把这水库当宝贝——那可是他们灌溉、饮用的生命之源,是庄稼的命根子,也是村民们的心头肉。
爷爷听到这儿,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厉色,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哼!前两年不是有个不开眼的,想在水库边上搞养牛场?简直是昏了头!那牛粪便流进水库,全村人喝什么?吃什么?”这事陈诚还有印象,当时那个由镇上官员引进的项目刚有风声,就被爷爷和族里几位老人知道了。老爷子没跟人废话,一个电话直接打给镇委书记,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小子是不是忘了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