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抱拳道:“臣遵旨。”
苻坚又行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望向王曜。
他目光灼灼,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是王猛的骨血,是他在太学时就格外留意的后起之秀,是他在河南两年政绩斐然的能臣。
“子卿于成皋推行新政,治乱安民,卓有成效。那通商惠工之策,朕听苻晖说了。他说你与那丁氏寡妇合力,把成皋、巩县两地的商事整饬得井井有条。去岁成皋一县赋税,便比前年增加了一倍有余。巩县也增加了近八成。凡此种种,苻晖都已经跟朕说了。”
王曜一怔,抬眸望向苻坚,眼中满是惊讶。
苻坚见他神色,不由得笑了:
“怎么?你以为苻晖会在朕面前说你坏话?”
王曜忙道:“臣不敢。只是……臣昔日意气用事,在太学冲撞了平原公。后来平原公召臣赴洛阳,臣又拒了他的好意。臣原以为平原公会对臣心存芥蒂,不想平原公竟还为臣……”
他说着,语声微顿,竟不知如何措辞。
苻坚哈哈一笑,那笑声在春日的苑林中格外爽朗:
“苻晖那人,气量是狭隘了点,可也还算尽心国事。他虽与你有旧怨,却还不曾因私废公。往后你二人须勠力同心,莫再互生嫌隙。苻晖那边,朕也会下旨切责他。”
王曜忙道:“陛下不可。当是臣回去,向平原公赔罪才是。”
苻坚笑着摆手:“得得得,那便随便你们,朕管不了那么多。”
说话间,苻坚目光又朝亭榭方向瞥了一眼。
这回他看见的是苻诜——那十四岁的少年负手立在亭边,正朝这边张望,面上带着钦慕之色。
苻坚心中暗笑,这孩子,倒是真把王曜当成了榜样。
他收回目光,正要说话,却听王曜忽然道:
“陛下适才言不日伐吴,此话当真?”
苻坚脚步微顿,侧首看他:
“怎么,子卿认为,吴未当伐?”
王曜沉默片刻,方道:
“至少未逢其时。”
苻坚眉头一挑:
“你且说说。”
王曜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臣到河南历两载,所见多残破。负罪亡匿之徒,思乱者众。尤其那前燕余孽,一个个虎视眈眈,到处滋事。新安、成皋之乱,虽大致平定,可那余党逃窜,至今未获。中原之地,不可谓已固若金汤。此为其一。”
苻坚听着,面色渐凝。
王曜续道:“晋氏之君,自不及三代圣王,却也未至桀纣之暴。晋氏之臣,若谢安、桓冲者,尚能休戚与共,共抗大秦。之前淮南之失,去年竟陵之败,便是明证。似此将相之和,再恃以江湖之阻,陛下欲成晋武之效,实为不易。此为其二。”
他抬眸望向苻坚,目光恳切:
“莫若再休养个五六年,待臣等彻底肃清中原,谢、桓故去,晋室内生变故,那时再举大兵往定,方十全必克也。”
苻坚听罢,沉吟良久。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渐斜的日头,又下意识地朝亭榭方向望了一眼——这一眼,他看见的是苻宝。
那孩子仍立在原处,手中捧着那只陶盏,正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光洒在她浅碧色的衣裙上,泛着柔和的光。
苻坚心中一软,收回目光,语声转沉:
“子卿所言,朕亦不是不知。”
他顿了顿,续道:“只是朕近来须发中白,每一念及,不觉酸恸。前些日幽州来报,幽州刺史梁谠病故。梁谠与朕相交二十年。当年朕在藩邸,他便已在府中任事。后来朕登基,他历任太守、中书令、刺史,始终勤勉王事。他一去,朕便想起那些年一同走过的旧人——丞相、邓羌、杨安、苟苌……一个个都走了。”
他转过身,望向王曜,目中竟隐隐有泪光:
“子卿,最后一战了,就让朕为你们了结了这乱世。你们也好辅助太子,享享太平之福。”
王曜怔怔望着他,喉间哽住,半晌说不出话。
日光西斜,在他二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长。
王曜忽然深深一揖,语声沙哑却坚定:
“陛下既宏心已下,臣粉身碎骨,也要助陛下遂愿!”
苻坚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肩,没有说话。
光祚站在数步之外,望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王太守,当真是社稷之良臣也。
方才那一番话,剖析时局,切中肯綮,却又处处为社稷着想。
所谓老成谋国,不过如是。
他正想着,却见苻坚又朝亭榭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光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易阳公主苻锦已不知何时,蹲在水池边,和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