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皋城北郊的安民里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轮廓。
这片新辟的居住区沿着洛水支流北岸铺展,东西长约一里半,南北宽约百丈。
里巷规划得方正整齐:
南北向三条主巷,东西向五条横巷,将整个里分为十六个坊区。
每个坊区约五十户,户与户之间留有丈余间隔,既防火灾,亦利通风。
房屋多是新起的木架草顶棚屋。
木材取自南面嵩山,由郡府组织流民入山砍伐,顺洛水放排而下。
每间屋子的木架先用碗口粗的松木立起柱梁,再用稍细的杉木搭出檩条,屋顶铺以晒干的芦苇束,厚约尺半,用麻绳捆扎在檩上。
墙壁则用细木条编成骨架,内外抹上黄泥,泥中掺了切碎的麦秸,干后不易开裂。
虽仍是简陋,但比一年前那些随地搭起的窝棚已强了太多。
王曜勒马立在安民里南侧的土岗上,望着这片渐成规模的居所。
他身着一领半旧的青色交领绢袍,腰间松松系着条素色革带,左肩处因内裹细布,衣袍微微隆起。
长发以青布带束于脑后,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动。
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身侧并辔而立的尹纬仍是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沾着墨渍,显然刚从文书堆中脱身。
他捻须望着里巷中升起的袅袅炊烟,轻声道:
“一年前,这里尚是一片荒滩。如今已起屋七百余间,安置流民四千余人。府君,你这‘官府兴役,以工代食’之法,初见成效了。”
王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里巷:
“皆是百姓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郡府不过提供了木材、器具,规划了里巷。真正出力流汗的,是他们。”
他顿了顿:“景亮,上月至今,新来流民又有多少?”
尹纬从怀中取出簿册,翻了几页:
“自七月初十至昨日,新登记六千七百四十三人。其中来自荥阳郡的占六成,河内郡三成,余者散从兖州、并州各处。如今安民里已近饱和,东面新辟的‘抚众里’正在搭建,预计月底可再容两千人。”
“粮食可还够?”
“尚能支撑。”
尹纬合上册子:“去岁巩县、成皋两县仓廪本有积存,加上今夏收成尚可,又有丁鲍商行从洛阳、东豫州贩来粮米平价出售,眼下还不至匮乏。只是……若流民持续涌入,至冬月恐难为继。”
王曜沉默片刻,道:
“野猪滩盐场若能稳产,盐利可补部分缺口。再者,我已上书朝廷,陈明豫州流民实情,恳请调拨常平仓粮。平原公那边……”
他话未说完,身后传来马蹄声。
杨晖策马而来,他穿着深青色县令常服,头戴进贤冠,面有倦色,但精神尚好。
至近前下马,拱手道:
“府君,尹主簿,安民里今日按例巡查,各坊长已在前头等候。”
王曜点头:“有劳勤声,璇儿呢?”
“夫人在第三坊,正与坊中妇孺说话。”
杨晖顿了顿,补充道:
“夫人今日特意让厨下备了些饴糖、干枣,说是给孩童们甜甜嘴。”
王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未再多言,翻身下马。
左肩伤口被牵动,他眉头微蹙,却稳稳站住。
李虎忙上前欲扶,被他摆手止住:
“无碍,走几步便好。”
三人沿土岗缓步而下,步入安民里南门。
这门其实只是两根粗木立柱,上横一匾,以朱漆书“安民里”三字。
虽简陋,却有种新生的庄重。
门内便是南北向的主巷,宽约两丈,路面用碎石子铺过,虽不平整,但雨后不至泥泞。
巷子两侧的棚屋门扉多已打开,有妇人蹲在门前石灶边生火煮粥,烟气混着粟米香飘散开来。
几个孩童在巷中追逐,赤脚踩在石子上也不觉疼,笑声清脆。
见王曜等人走来,巷中百姓纷纷停下手中活计。
有认识王曜的,忙躬身行礼:
“王府君!”
“县君安好!”
一个正劈柴的老汉放下斧头,用袖口抹了把脸,咧嘴笑道:
“府君又来啦!您肩上伤可好些了?”
王曜温声笑道:
“劳老丈挂心,已无大碍。”
那老汉却眼圈一红,颤声道:
“前些日子听说府君为护着咱们这些流民,遭奸人暗算……俺们心里都揪着呢!您可千万保重身子,俺们……俺们还指着您呢!”
巷中其他百姓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是啊府君,您要是有个闪失,俺们可怎么办?”
“那荥阳的狗官,早晚遭报应!”
“府君,俺家新屋昨日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