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苏州河的支流在黑暗中无声流淌,水面偶尔被风掀起细密的皱纹,映着远处虹口零星的灯火,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桥上的对峙还在持续,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任何一点微小的摩擦都可能让它崩断。
岛田一郎的目光在小野寺信彦和身后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又滚动了一次。
额角渗出的汗水在车灯下泛着冷光,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深灰色西装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想起上次冲突后,影佐祯昭说的那句话——
“小野寺是土肥原的刀,刀不会自己思考,但握刀的人会。你要小心的是握刀的那只手。”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一句故作高深的提醒,现在他才明白影佐祯昭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小野寺信彦不是刀。
他从来都不是刀。
他本身就是握刀的人。
“小野寺中佐。”
岛田一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这三个人可以交给你。但我需要你签一份移交文件……这是程序,否则我无法向影佐将军交代!”
“当然,程序我懂!”
小野寺点点头。
黑暗之中,他的眼睛闪过两道不祥的红光,在场却无一人察觉。
岛田一郎松了口气,立刻让人拿来了一份空白的移交文书,垫在卡车引擎盖上。
小野寺俯下身,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岛田一郎接过文书,看了一眼那个签名,把它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
“放人。”
宪兵们把老冯、小刘和老周从卡车上押下来。
老冯的膝盖在米店门口磕破了,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些跛,在青石板桥面上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小刘的左眼已经肿得完全睁不开了,血从眉骨的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把他那件蓝布长衫的领口染成了深褐色。
老周头上的黑布罩还没有摘,他看不见脚下的路,被桥面上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倒,膝盖和手掌同时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小野寺朝他们走过去。
他的皮靴踩在桥面的石板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嗒嗒声。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经过岛田一郎身边的那一瞬间——
枪口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冰冷的,坚硬的,带着枪油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支枪抵住了岛田一郎的后脑。
小野寺的眼角余光看见那个持枪的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矮壮男人,留着板寸,脖子很粗,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
男人的眼睛在车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泽,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虹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
如果有忍界的人在这里,一眼就能认出来——写轮眼。
同样,小野寺身后的那个人眼睛深处也是一样。
“安藤!太田!”
岛田一郎不可置信的喊道。
“在你们干什么?
他试图转过头去看身后那个拿枪顶着自己的人,但枪口用力往前一顶,把他的脑袋重新推回原位。
“别动!”
太田冷冷的说道,同时警惕的观察着梅机关和特高科两方人。
桥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特高课的行动队员们举着枪,枪口在安藤和太田之间来回移动,不知道该瞄准谁。
宪兵队的士兵们也举着枪,表情比行动队员更加茫然。
他们只是被临时调来协助梅机关抓人的,没有人告诉他们会遇到这种情况。
梅机关剩下的五名特工面面相觑,枪口也来回转移,不知所措。
岛田一郎的脑袋被枪口顶得歪向一边,颧骨贴着冰冷的枪管,能闻到枪口残留的硝烟味。
“把他们的手铐打开。”
安藤没有看他,只是朝老冯三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五名梅机关特工还在犹豫,太田举起右手,枪托用力一砸。
砰!
岛田一郎的脑袋猛地往前一栽,额头被砸出一个裂口,鲜血直流。
“八嘎!”
岛田一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屈辱和恐惧混合的颤音。
“听他的话,放开那三个人!”
小野寺却突然开口。
“不准放。”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他们是军统的间谍,不能放。”
安藤的枪口用力顶了顶他的太阳穴,力道大得让他的脑袋偏向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