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福走到修配车间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修配车间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锉刀打磨金属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
透过门缝,他看见车间角落里蹲着三个人。
一个是修配车间的老孙,五十多岁的老钳工,背已经驼了,手指却稳得像铁钳。
另外两个是生面孔——一个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工装,正拿着一把游标卡尺量一个齿轮的齿距。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来岁,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头,在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记着什么。
林阿福不认识他们,但他知道那种眼神——
工人看机器,看的是哪里有毛病,怎么修,眼神是散的,像水泼在地上。
而那个戴眼镜的人看机器的眼神却是收着的,就像是一个猎人,在盯着自己的猎物。
而且他拿游标卡尺的姿势太熟练了,拇指和食指捏着卡尺的滚轮,手腕悬空,稳得像焊在铁砧上——这是至少量过几千个零件的手。
还有,他记东西的时候,铅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但几乎不发出声音。
这不像是车间里养成的习惯。
车间里写字,从来不在乎声音大不大,机器声早把一切都盖住了。
只有在需要保持安静的场合待过的人,才会下意识地让笔尖像猫爪子一样落下去。
比如,在深夜里,怕隔壁的人听见。
但是林阿福没有声张。
他在工厂里待了二十年,从学徒熬成老师傅,见过的人比修过的机器还多。
所以,想要在厂子里踏踏实实的待下去。
就得懂得装糊涂。
咔咔!
林阿福故意用力推门进去,把轴承往老孙面前一放。
“老孙,车一刀,滚珠有点麻了。”
老孙接过轴承,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
“放着,半小时后来取。”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
但林阿福注意到,老孙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轴承上多摩挲了两下——那是老孙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他认识老孙这么久,唯独没见过他接活的时候手会发抖。
戴眼镜的人收起游标卡尺,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和老孙打了个招呼,领着年轻人从侧门出去了。
年轻人的铅笔头掉在地上,林阿福弯腰替他捡起来,瞥了一眼那张纸片。
上面记的不是零件尺寸,而是车间的机器台数、工人倒班时间、仓库换班规律。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若无其事的把铅笔头递过去,什么也没说。
年轻人接过铅笔,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跟上了前面的人。
他的背影很瘦,工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下面透出来,像两片还没长开的翅膀。
林阿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修配车间侧门外耀眼的阳光里,站了很久。
车间里充斥着锉刀和钢铁摩擦的尖啸声,但他耳朵里只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他想起收容所里烧了三天三夜的儿子,想起大隆纺织厂被炮弹炸飞的那一天,想起雏田小姐蹲在他老婆面前,把一盒磺胺轻轻放在她手心里时,那双白得不像话的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要追上去吗?
要告发吗?
对不起,雏田小姐,美和子小姐,我是一个中国人!
林阿福把那张纸片从地上捡起来,折好,塞进自己工装的口袋里。
然后他拍了拍口袋,确认纸片贴紧了胸口的位置,转身走回了轰鸣的车间。
与之相比,申海的其它工厂却是截然相反的一种情况。
或许很少有人意识到,早在“申海大道寺政府”成立之日期,申海就已经开始从一个单纯的占领区,向日军在华中最大的后方军工基地演进。
自淞沪会战后,日军便有计划地将申海的工业体系纳入其“以战养战”的战略框架。
“华中振兴株式会社”最初,就是一个统制华中占领区经济的中枢机构。
这家被称作“国策公司”的垄断组织,资本定额一亿日元,由日本政府和民间财阀各出一半,全面接管了华中的交通运输、发电、通信以及煤、铁、盐等重要资源。
而那些未能内迁的工厂,则在日军的刺刀下被强制“军事接管”——
大隆机器厂,这座中国近代机械工业的标志性企业,被日军强占后更名为“大陆铁工厂”,彻底转向军火生产。
曾经制造纺织机械的车间里,如今昼夜不停地铸造迫击炮和炮弹壳,为日军的侵略战争输送血液。
江南造船所,中国最大的造船基地,被日军占领后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