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有人在巨大的鼓面上撒了一把黄豆,又像盛夏午后的滚雷贴着地面滚动。
每一次爆炸都掀起一团烟尘,烟尘在空中汇合,聚成一片灰黑色的云,压在山脊上,久久不散。
上野圭佑站在指挥所外,举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
九月初的江西,清晨已经有了凉意,山风从岭上灌下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吹得他军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一种从骨髓深处溢出来的恐惧,怎么压也压不住。
他的旅团,一万零三百人。
从昨晚到现在,加上支援的部队,已经阵亡两千多人,伤两千多人。
这是刚刚汇总上来的数字。
副官念出这些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上野没有斥责他。
因为他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伤亡,太大了!
即便最后成功全歼了对方,从损失上看,也是他们输。
要知道,他们可是帝国最强大的甲种师团啊!
“旅团长,爆炸停了。”
副官放下电话,声音沙哑。
他眼睛通红,嘴唇干裂,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了。
指挥所里的参谋们也是,一个个像从坟里爬出来的鬼,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军装上满是泥土和汗渍。
不仅是因为长时间没有休息,更因为战况之惨烈,损失之惨重。
一不小心,他们都有可能受到严厉的惩罚。
上野圭佑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
“进攻!”
此时,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进攻,夺下长虹岭,才能弥补一切。
“嗨依!”
副官立正,转身去传达命令。
他的背影佝偻着,脚步有些踉跄。
上野圭佑看着他消失在硝烟里,又举起了望远镜。
长虹岭上,硝烟正在散去。
灰黑色的烟团在晨风中缓慢地翻滚、扩散,像一群没有躯体的幽灵,在光秃秃的山脊上游荡。
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穿过那些烟团,在岭上投下大片大片晃动的阴影。
山脊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烧的了。
那些光秃秃的岩石被炸成了碎片,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在焦黑的泥土上,像一堆堆无人收拾的坟头。
弹坑密密麻麻,大的像池塘,小的像脸盆,一个挨一个,几乎把整个山脊翻了一遍。
泥土被炸成了粉末,踩上去像踩在灰烬里,扬起一片黑色的尘雾。
日军的士兵开始往上爬。
他们弯着腰,端着枪,踩着那些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一步一步往上挪。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
只有皮靴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以及伤兵在尸堆里发出的微弱呻吟。
第一批士兵爬到了半山腰。
没有枪声。
第二批爬到了距离山脊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还是没有枪声。
上野圭佑的心跳开始加速。
“快!加快速度!”
他放下望远镜,对着山坡上大吼。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但没有几个人听见。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而破碎。
终于,第三批士兵冲上了山脊。
然后,他们停了下来。
上野圭佑重新举起望远镜,看见那些士兵站在山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泥塑。
有人放下了枪,有人摘下了钢盔,有人跪了下来。
“怎么回事?”
他放下望远镜,大声质问。
指挥室中,没有人回答,只有一片静默。
直到几分钟后,陆陆续续的日军彻底占领了长虹岭,通讯员才飞奔而来,汇报战场上的情况。
“报告旅团长——山脊上没有人!阵地全空了!只有……只有尸体和弹壳,还有一些塌陷的地道!他们在山体里挖了地道,人全都从地道跑了!”
上野圭佑摇摇晃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说……什么……?”
“他……他们从地道……跑了……”
通讯员小心翼翼的重复了一遍,上野圭佑突然暴起,拔出手枪,对准那名通讯员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一发发子弹打在对方的胸口,血花四溅。
士兵倒在地上,可上野圭佑却依然没有放过他,持续射击,直到把子弹打光。
外面的士兵听到枪声冲进来,却被那些副官呵斥。
“八嘎,你们进来干什么,出去!”
指挥官迁怒射杀通讯兵,这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绝对不能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