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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废墟之上(1/2)

    九月的申海,梧桐叶开始泛黄。

    四川北路尽头那栋七层大楼的招牌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华中兴业联合社”几个大字,像一枚崭新的徽章,别在这座城市灰扑扑的衣襟上。

    林阿福站在工地边缘,手里攥着一块碎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今年四十三岁,曾经是闸北一家纺织厂的机修工。

    淞沪会战的时候,工厂被炮弹炸塌了半边,老板跑了,机器也搬走了,他带着老婆孩子逃进租界,在难民收容所里住了整整十个月。

    十个月。

    三百天。

    每天两碗稀粥,一床薄被,和三百个人挤在一间仓库里。

    小儿子发烧烧了三天,他跪在救济会门口求药,人家说磺胺要等下周。

    等了一周,孩子烧成了肺炎。又等了一周,孩子没了。

    他老婆哭了一个月,后来不哭了,只是发呆。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突然坐起来,说“阿宝哭了”,然后愣愣地听着外面的风声,再慢慢躺下。

    林阿福把碎砖扔进铁斗车里,铁皮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正在苏醒的废墟。

    闸北,华界,去年这个时候还是战场。

    弹孔密密麻麻地嵌在断墙上,像一张张狰狞的麻脸。

    倒塌的楼房露出里面的钢筋,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死去的树的根。

    野草从瓦砾堆里长出来,已经半人高了,在风里沙沙地响。

    但变化正在发生。

    东边那块空地上,打桩机已经架起来了,轰隆隆的声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西边那排旧仓库正在拆屋顶,工人们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像蚂蚁一样在房梁上爬来爬去。

    南边新搭的工棚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都是来招工的。

    林阿福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

    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长衫,有的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还有几个穿着褪色的军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听说一天能挣八毛。”

    前面一个瘦高个回头说,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八毛?”

    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不信。

    “我上个月在码头扛包,一天累死累活才挣五毛。日本人能这么好心?”

    “这你就不懂了。”

    瘦高个左右看看,声音更小了。

    “我听说这个什么联合社,是日本人和外国人合伙开的。外国人规矩多,工资给得也大方。再说了……”

    说到这,他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人家日本人现在搞‘亲善’,总得做做样子吧?”

    络腮胡子嗤笑一声,不说话了。

    林阿福站在队伍里,听着前面的议论,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工地尽头那栋已经搭起骨架的厂房上。

    钢结构的框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工人们正在上面安装屋顶的檩条。

    他看得出神——那是一个纺织厂的厂房。

    他干过十年机修,熟悉纺织厂的每一台机器、每一根皮带、每一个轴承。

    他能闻出棉纱的味道,能听出梭子飞过的声音,能用手摸出纱线的粗细。

    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像刻上去的一样。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

    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叫进去,有的出来了,脸上带着笑;有的出来得慢,脸色难看。

    络腮胡子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要了?”

    瘦高个问。

    “要了。”

    络腮胡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

    “机修工,一个月二十八块。包一顿午饭。”

    瘦高个的眼睛亮了。

    “二十八块?顶我在码头干两个月的!”

    他快步往前走,差点踩到前面人的脚后跟。

    林阿福往前挪了一步。

    他的心跳有些快,手心出了汗。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深呼吸了一下。

    十个月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个月。

    “下一个!”

    里面有人喊。

    林阿福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招工的地方搭在工棚里,条件很简陋。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着表格和名册。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

    灰色制服的年轻人坐得笔直,眼神锐利,腰带上别着一把手枪。

    白衬衫的中年人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正低头写着什么。

    林阿福在桌子前站定,下意识地把腰挺直了一些。

    “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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