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系着深蓝色领带,金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宽阔的额头。
这个四十七岁的白俄流亡者看起来精神矍铄,与几个月前那个为女儿医药费愁眉苦脸的书店老板判若两人。
伊万拿起门边的铜铃,轻轻摇了三下——这是开业的信号。
他转身走进店内,开始例行工作:擦拭书架上的灰尘,整理昨日客人翻乱的书册,检查橱窗里那几本作为展示的精装古籍是否摆放端正。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今天的“知识书店”有些微妙的不同.
橱窗里多了一本烫金封面的《普希金诗集》精装本,那是俄国贵族圈子里流行的版本;柜台后的墙上,挂上了一幅小小的油画——画面是冬宫雪景,角落有模糊的签名,看起来年代久远。
甚至伊万本人,今天戴了一枚样式古旧的白金袖扣,上面隐约可见双头鹰徽记的痕迹。
这些都是“道具”。
纲手在两天前的会面中,亲手将这些细节交给他。
“要让那些监视者‘偶然’发现……”
她当时说。
“不能太明显,要像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痕迹。真正的贵族不会炫耀自己的身份,但会在细节处留下印记。”
伊万很配合。
他知道自己在演一出戏,但演得越真实,女儿安娜在法租界教会学校的生活就越安全。
那个叫“陈小姐”的神秘女子承诺过,只要他完成所有任务,就会安排他们父女去瑞士开始新生活。
瑞士啊……
伊万擦拭书柜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圣彼得堡的贵族沙龙里,大家谈起欧洲旅行时,总把瑞士描绘成和平安宁的世外桃源。
没想到如今,那个遥远的梦想竟有实现的可能。
叮铃——!
门铃响起。
不是客人,而是邮差送来了当天的报纸和几封信件。
伊万接过,道了谢。
他回到柜台后,用一把精致的象牙裁纸刀拆开信封。
其中一封是用俄文写的,信纸质地优良,落款是“您远在哈尔滨的老友安德烈”。
另一封则是法文,来自“日内瓦信托银行”,内容是确认一笔小额汇款的到账通知。
这两封信自然也是“安排”好的。
伊万按照指示,将俄文信件摊开放在柜台上,似乎是暂时搁置准备细读。
法文信件则被他小心地夹进一本厚重的账本里,但那信封一角“瑞士信托”的烫金徽记,恰好露在外面。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三十二分。
监视者应该已经就位了。
伊万猜得没错。
书店斜对面的“老王裁缝铺”二楼,马龙手下的华捕赵三正透过窗帘缝隙,举着一副德国蔡司望远镜观察着书店的每个细节。
他身边的小本子上,已经记录了几行字:
7:05 目标开店,衣着整齐,精神状态良好。
7:15 擦拭书架,动作慢条斯理,似有贵族习惯。
7:32 收到邮件两封,一封俄文,一封法文(似有银行标志)。
裁缝铺楼下,扮作学徒的年轻巡捕低声问。
“三哥,要进去看看吗?”
“不急!”
赵三头也不回。
“马督察说了,先观察三天,摸清规律,避免打草惊那啥……”
“打草惊蛇!”
年轻巡捕提醒道,话音刚落,脑袋就挨了一巴掌。
“满嘴成语……你是要考大学吗?现在的大学伢子不是红党就是抗日……你是哪一个?”
“不,我是说三哥您说得对,就是打草惊那啥!”
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书店右侧的茶馆二楼包间里的日本海军情报官。
他看了一眼赵三他们的位置,对这些菜鸟的表现摇摇头,随后拿起望远镜,偷看着书店的情况。
他已经注意到那本《普希金诗集》和墙上的冬宫油画——这些信息很快会被整理成报告,送往日本海军武官处情报课。
更远处,军统的外围眼线“夜莺”推着一辆卖粢饭糕的小车,在街角徘徊。
他看似在招揽生意,眼睛却不时扫过书店门口。
昨天上峰传来新指令:重点监视这家书店,特别留意进出人员的特征。
所有人都盯着“知识书店”。
却不知道,他们自己也在被另一双眼睛盯着。
书店的二楼,井野缓缓睁开眼睛。
她刚刚通过“心转身之术”,依次附身于三名监视者,读取了他们的任务指令和初步观察记录。
“一切顺利。”
井野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