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渐隐的天际泛出鱼肚白,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更夫梆子声与犬吠。
随着晨雾渐散,三百艘战船如蛰伏的巨兽从江面浮现 ——
前锋是五十艘蒙着生牛皮的艨艟斗舰,船舷两侧的弩窗整齐排列。
中间两百艘楼船高耸入云,每层甲板都架着投石机,青铜撞角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光。
殿后的五十艘走舸轻捷如燕,船舷悬着成捆的火箭。
桅杆上的麻绳被晨风吹得嗡嗡作响,十丈高的主帆缓缓升起。
绣着斗大 “永” 字的玄色大旗在风中猎猎舒展,旗角处的金线云纹仿佛要破风而出。
甲板上甲胄铿锵,三万水师将士持戈肃立,铁甲映着天边朝霞,宛如流动的赤色火焰。
皇甫侁摩挲着腰间玉具剑,望着对岸若隐若现的池州城墙,忽闻鼓角齐鸣,千余名弓弩手已就位,箭雨即将撕裂这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他站在楼船甲板上,望着对岸的芦苇荡,那里隐约有甲士的身影在晃动。
“将军,韦陟的人在对岸设了防线。”
副将的声音带着紧张,手里的望远镜在阳光下闪着光。
皇甫侁的青铜面具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他冷笑一声,铁指紧扣剑柄将佩剑拔出半截,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一群江东书生,也敢挡我大军?
沙哑的嗓音裹着浓重的西北口音,震得甲板上的亲兵耳膜生疼,传令下去,炮车准备!三息之内必须装填完毕!
话音未落,对岸芦苇荡中突然传来机关绞索绷断的嗡鸣。
数十枚裹着桐油麻布的磨盘大的巨石破水而出,破空声如厉鬼尖啸。
第一波投石便精准撕开晨雾,其中一块巨石擦着楼船三丈高的檀木桅杆掠过,桅杆上雕刻的玄鸟图腾被削去半只翅膀。
后方满载军粮的辎重船顿时遭了池鱼之殃,碗口粗的船梁被砸得轰然断裂,整艘船如同被巨兽踩碎的蛋壳。
白花花的粟米混着破碎的船板沉入江中,水面瞬间浮起大片麦麸,引得成群江鱼争相跃出水面。
怎么可能?
皇甫侁的瞳孔骤然收缩,青铜护腕下青筋暴起。
江面晨雾尚未散尽,对岸的韦陟水师阵列中,数十架高耸的霹雳炮如同蛰伏的巨兽。
粗壮的炮臂在朝阳下泛着森冷的铁光,与记忆中半月前侦察所得的情报截然不同。
副将踉跄着扶住船舷,浸湿的甲胄还在往下滴水:将军,是宣州的军械库!
他的声音混着江风碎成颤抖的音节,刘展投降后,把那里的炮车和投石机全送给韦陟了!整整三十六架霹雳炮,还有五百石级的配重式抛石机...
话音未落,对岸突然响起激昂的号角。
蒙着牛皮的炮臂轰然扬起,裹挟着尖锐破空声的巨石已划破薄雾。
皇甫侁的手死死攥住剑柄,鎏金螭纹硌得掌心生疼。
飞溅的江水打湿了他的面甲,倒映出对岸冉冉升起的赤色
字大旗 ——
那分明是三日前自己故意泄露的行军路线。
此刻他终于明白,从刘展降而复叛到韦陟突然现身,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自己预设的棋路之上。
战船甲板随着第一波石弹落地剧烈震颤,他望着江面上炸开的丈高水柱,忽然想起昨夜军帐里摇曳的烛火。
那封被自己嗤笑为 妇人之仁 的劝降书,此刻竟像淬了毒的匕首,深深扎进后颈。
撤退!快撤退!
皇甫侁青筋暴起的右手死死攥着船舷铁索,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他腰间佩剑不知何时已出鞘三寸,随着剧烈摇晃的船身发出寒芒,却再无挥出的机会。
凄厉的牛角号撕破暮色,韦陟的楼船裹着漫天水雾从芦苇荡中破水而出。
雕饰着玄鸟图腾的船首像狰狞可怖,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狠狠撞进皇甫侁船队的左翼。
三百艘艨艟瞬间撕开防线,甲板上的甲士踩着鼓点列成雁行阵,青铜弩机绞弦声混着浸透桐油的火箭破空锐响,织成一片死亡火网。
火油泼洒在船帆上发出滋滋声响,转眼便化作冲天烈焰。
皇甫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 黑龙卫 战船群在火海中扭曲变形,檀木船板爆裂时迸发的火星,像极了去年上元节汴梁城的烟花。
当第三轮火箭雨落下时,旗舰 永昌号 的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突然想起启航前母亲塞进行囊的平安符,此刻想必也在火中化为灰烬。
亲卫统领陈三虎的铁臂勒住他腰腹时,皇甫侁的视线还凝固在燃烧的帅旗上。
那面绣着
字的玄色大旗,曾见证过二十三次胜仗。
如今却在狂风中翻卷挣扎,被火舌一寸寸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