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了。
彻底变了。
不再是青竹山里那个温润如玉、手持医书、为她翻晒草药的顾公子,不再是那个为了护她、甘愿说尽狠话、赴汤蹈火的顾砚之。如今的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是朝廷的鹰犬,是手握生杀大权、冷漠嗜血的顾大人。
他活着,却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驿丞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顾大人驾临,小吏有失远迎,罪该万死!大人鞍马劳顿,小吏这就为大人准备客房,准备膳食!”
顾砚之没有看他一眼,眼神淡漠地扫过驿馆的院落,声音冷得像寒夜的霜:“不必。本督奉命巡查官道驿站,在此歇脚片刻,备一壶热茶即可。”
他的声音,依旧是清润的,却没有半分温度,冷硬得像铁块,砸在地上,溅起一地寒霜。
沈清辞躲在灶房里,听着他的声音,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这声音,她曾在青竹山的廊下听他念医书,曾在药圃旁听他说情话,曾在烈火前听他说“我爱你”,如今却只剩下冰冷与疏离。
驿丞连忙应着,转头看到躲在灶房角落的沈清辞,厉声呵斥:“哑姑!还不快去给顾大人沏茶!愣着做什么!”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要出去。
要给他沏茶。
要站在他面前。
她死死攥着怀里的玉佩,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一步一步,艰难地从灶房里走出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不敢看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如今只剩冷漠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布满冻疮、粗糙皲裂的手,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拎起热水瓶,颤抖着手,沏了一壶粗茶。茶水滚烫,溅在她的手背上,烫起一片红肿,她却浑然不觉,疼意早已被心口的剧痛淹没。
她端着茶壶,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顾砚之面前,双膝微弯,将茶壶递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挤出两个字:“大人……用茶……”
这是她来到落星驿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带着几分熟悉的软糯,是刻在顾砚之骨血里的声音。
顾砚之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从她走出灶房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她身上,只是依旧冷漠,没有半分波澜。他看着她褴褛的衣衫,看着她憔悴枯槁的面容,看着她布满冻疮、粗糙不堪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浑身颤抖的模样。
他的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痛,快得像错觉,转瞬便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他认得她。
他当然认得她。
沈清辞。
他爱入骨髓、护如性命、骗了又骗、念了又念的沈清辞。
当年山居烈火,他并未身死,只是重伤濒死,被暗中效忠顾氏的旧部救走,养了半年伤,醒来后,却得知朝廷以沈家、顾家余孽的性命要挟,逼他出任锦衣卫指挥使,为朝廷效命,屠戮忠良,镇压异己。
他若不从,所有顾氏、沈家的旧部,都会被满门抄斩,连远在天边的沈清辞,也会被挖出来,挫骨扬灰。
他别无选择。
只能接过那身蟒袍,拿起那把绣春刀,成为朝廷的鹰犬,成为世人唾骂的奸臣,亲手屠戮曾经的同道,亲手埋葬曾经的自己。
三年来,他从未停止过寻找她,派人踏遍大江南北,终于查到她躲在落星驿,沦为杂役,受尽屈辱。
他疯了一样想冲过来,想带她走,想护着她,想告诉她所有的真相,想弥补她所有的苦难。
可他不能。
他的身边,全是皇帝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他若敢认她,敢护她,她立刻就会死于非命,死无全尸。
他只能忍着,忍着心口撕心裂肺的痛,忍着眼底翻涌的爱意与心疼,装作不认识她,装作冷漠无情,装作从未见过她。
他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伤害她,让她恨他,让她远离他,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顾砚之看着她递过来的粗瓷茶壶,看着她烫得红肿的手背,看着她颤抖的指尖,薄唇紧抿,没有接,反而抬手,猛地一挥。
“哐当——”
粗瓷茶壶被他挥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尽数泼在沈清辞的手背上、脚面上。
“嘶——”
沈清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背脚面瞬间被烫得通红,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却依旧低着头,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破碎的瓷片上。
“粗鄙贱奴,也配给本督沏茶?”顾砚之的声音冷得刺骨,字字诛心,“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