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息怒!皇爷息怒啊!保重龙体要紧!”郑贵妃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紧紧抱着皇帝的腿。
万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和决绝。他不再看骆思恭,而是对旁边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乾清宫管事牌子道:“去,把朕的剑拿来。”
管事太监连滚爬爬地取来一柄装饰华贵的天子剑。万历示意他将剑丢到骆思恭面前。
“当啷”一声,宝剑落在金砖上,声音刺耳。
“骆思恭,”万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拿起剑,去文华殿。高攀龙不是要清君侧吗?朕今天就先清一清这朝堂!把他,给朕杖毙于廷前!朕要看看,是朕的廷杖硬,还是他们的骨头硬!”
杖毙于廷前!还是左都御史这样的朝廷重臣!
骆思恭浑身一颤,几乎瘫软。但他知道,此刻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皇帝这是在用高攀龙的命,来赌他的忠心,更是向整个朝堂,尤其是向太子和清流,展示他虽病重但依然不容挑衅的皇权!
“臣……领旨!”骆思恭重重磕了一个头,捡起那柄沉重的天子剑,入手冰凉。他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腿都在发软。几名原本侍立在角落的强壮太监,此时已然无声地围了上来,隐隐堵住了他所有可能退却的路径,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郑贵妃忽然扑到皇帝榻边,泣道:“皇爷!不可啊!高攀龙是朝廷重臣,清流领袖,若就这般杖毙……恐惹天下非议,于皇爷圣名有损啊!求皇爷开恩,饶他一命吧!”
万历看着哭成泪人的郑贵妃,又看了看面如死灰、持剑僵立的骆思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良久,他仿佛耗尽了力气,缓缓摆了摆手,对骆思恭道:“罢了……贵妃为你求情。高攀龙死罪可免。”
骆思恭和那几个太监都松了口气。
但万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的心提了起来:“然则,诽谤亲王,构陷皇子,离间朕之父子,动摇国本,其罪难容!廷杖八十,一杖都不许少!你亲自监刑!打完了,拖出去,扔到诏狱里,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
“臣,遵旨!”骆思恭不敢再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在那几名太监无声的“陪同”下,转身大步向文华殿走去,手中的天子剑似乎有千钧之重。
文华殿。
高攀龙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依旧亢奋,他挥舞着手中的账目抄件,对着面色铁青的方从哲、对着摇摇欲坠的太子、对着或愤怒或惊恐或沉默的满朝文武,发出最后的怒吼:“……此等国蠹,不除不足以正朝纲!不杀不足以谢天下!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殿下即刻下旨,锁拿福王朱常洵、查抄晋商八大家,彻查杨镐通虏谋逆之罪!以安天下之心,以正……”
“圣——旨——到——!”
一声尖锐的拖长唱喏,如同冷水泼入沸油,瞬间打断了高攀龙的咆哮。
所有人惊愕回头,只见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身着大红蟒袍,脸色铁青,手捧一柄天子剑,在一队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和几名面无表情的乾清宫太监“陪同”下,大步走入殿中。他身上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让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骆思恭走到御阶之下,对着宝座上的太子草草一礼,然后猛地转身,面向群臣,举起手中天子剑,厉声喝道:“陛下有旨!着左都御史高攀龙,诽谤亲王,构陷皇子,离间天家,动摇国本,罪不可赦!廷杖八十,以儆效尤!其余诸臣,即刻散朝!”
“什么?!”
“廷杖?八十?”
“陛下……陛下醒了吗?”
殿内再次炸开,但这次是惊恐的沸腾。清流官员们又惊又怒,几名御史当即出列,指着骆思恭怒骂:“骆思恭!你敢假传圣旨!”
“陛下病重,岂会下此乱命!定是你这阉党鹰犬,勾结内侍,矫诏害人!”
“保护高总宪!”
骆思恭对那些怒骂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高攀龙,冷冷道:“高大人,请吧。莫要让我等为难。”
高攀龙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哈哈哈!好!好一个廷杖八十!陛下这是要堵天下悠悠众口吗?我高攀龙为国除奸,为民请命,何罪之有?!今日便打死我在这文华殿上,看这青史如何评判!看这煌煌天日,可还能容得下尔等奸邪!”
“冥顽不灵!”骆思恭眼中厉色一闪,喝道:“拿下!”
几名锦衣卫力士上前就要拿人。清流官员们蜂拥而上,试图阻拦,殿内顿时推搡喝骂,乱成一团。
“都给朕——住手!”
一个虚弱,但蕴含着无边威严和怒意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所有人,包括正在撕扯的锦衣卫和官员,全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殿门。
只见八个强健的太监,抬着一架明黄色的肩舆,缓缓步入文华殿。肩舆上,半靠半坐着一个人,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