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望向那片他再也不可能回去的、大明的天空。
独眼里的光,熄灭了。
尸体,依旧拄着刀,立在原地,如同河边一块沉默的、染血的岩石。
皇太极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
士兵们缓缓收回长枪。刘綎的尸体终于失去支撑,向前扑倒,溅起一片泥浆。那口青龙偃月刀,哐当一声,掉在他身边。
皇太极下马,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伸出手,合上了那只依旧圆睁的独眼。
然后,他起身,走向那个破旧的帐篷。
帐篷帘子被掀开。衮代紧紧搂着多尔衮和阿济格,脸色苍白如纸,但腰杆挺得笔直。她看着皇太极,看着这个她名义上的儿子,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
多尔衮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污迹,但眼睛很亮。他看到了帐篷外那具拄刀不倒的尸体,看到了满地明军的尸骸,也看到了皇太极铠甲上未干的血。
“八哥……”他小声地,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皇太极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走上前,轻轻披在衮代颤抖的肩膀上。
“额涅,”他用了最正式的称呼,声音很轻,“没事了。儿子接您回家。”
衮代身体猛地一颤。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抱起多尔衮,牵起阿济格,一步一步,走出帐篷,走过满地尸骸,走过那片被血浸透的河滩。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皇太极跟在她身后半步,对身边的戈什哈低声吩咐:“收敛刘总兵遗体,以礼葬之。其余明军……筑京观。”
“喳。”
夜幕彻底降临。浑河的水声呜咽,掩盖了所有生与死的叹息。
二、虎皮驿的屠宰场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李如柏在梦中被摇醒时,还带着浓重的起床气。他正要发作,却看到亲兵队长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总、总兵!外面……外面全是建奴!我们被包围了!”
“放屁!”李如柏一脚踹开亲兵,抓起枕边的刀,冲出营帐。
然后,他僵住了。
营地外围,原本应该由岗哨和拒马守护的地方,此刻已是一片火海。不,不是火海,是无数支火把组成的、流动的火河!那火河从三个方向涌来,沉默,迅疾,如同决堤的熔岩。
没有喊杀,没有鼓噪。只有马蹄踏地的闷雷声,只有弓弦震颤的嗡嗡声,只有火箭划过夜空的咻咻声。
然后,是箭雨。
不是零星的抛射,而是真正的、遮天蔽日的钢铁暴雨!重箭、火箭、响箭……各种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钉在帐篷上,钉在大车上,钉在来不及披甲、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身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结阵!结阵!”李如柏声嘶力竭地吼着,但声音瞬间被淹没。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寻找铠甲,寻找武器,寻找马匹。民夫和掳来的女人孩子哭喊着四处奔逃,冲乱了本就稀疏的队列。
辎重大车成了最好的火炬。火箭点燃了粮草,点燃了绸缎,点燃了满载金银的木箱。火焰冲天而起,将半个天空映得通红。
“保护总兵!”亲兵队长带着几十个家丁冲过来,用盾牌将李如柏护在中间。
就在这时,火河的前锋,撞上了营地外围仓促组成的、薄弱的防线。
那是真正的重骑。人马俱披重甲,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他们甚至不需要挥刀,只是平端着长枪,依靠战马的冲力,就将挡在前面的一切——无论是人,是车,是拒马——撞得粉碎!
防线瞬间崩溃。
重骑之后,是如林的步甲。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刀盾在前,长枪居中,弓手在后,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营地。遇到抵抗,则乱箭攒射;遇到溃逃,则纵马追杀。分工明确,效率惊人。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李如柏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几百家丁,在短短一炷香时间内,被冲散,被分割,被一片片砍倒。那些跟着他出塞、在蒙古和建州身上捞足了油水的骄兵悍将,此刻像待宰的羔羊,成片地倒下。
财富成了累赘。抢来的大车堵塞了道路,金银细软撒了一地,在火光中闪烁,却再无人弯腰去捡。每个人都只想逃,逃出这片地狱。
“往西!往沈阳方向冲!”李如柏终于回过神来,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马,在数十个家丁的簇拥下,向西亡命奔逃。
西面,火把较少,似乎是个缺口。
他们冲出了营地,冲进了黑暗的荒野。身后,喊杀声、哭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渐渐远去。李如柏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就听见前方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