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足足一刻钟,洪金宝把合同放下,抬起头,看着李卫民:“李导,你这两部戏的预算,都不低。《蛇形刁手》三十万预算,《少林寺》一百二十万。加起来一百八十万。你一个新公司,拿得出这么多钱?”
李卫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过去。洪金宝低头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两百万港币,华光国际的抬头,银行盖章,一分不少。
“资金不是问题。”
李卫民语气平淡的说道。
洪金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把支票推回去,拿起合同,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是在下一份很重的决心。
签完了,他把合同推给李卫民,站起来,伸出手:“李导,合作愉快。”
李卫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洪先生,合作愉快。”
洪金宝松开手,转身看向元彪:“去,把阿龙叫过来。”
元彪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李导要借人,我得让他看看,他借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彪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洪金宝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李卫民,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认真:“李导,我先把话说清楚。成龙那小子,脾气倔,不服管。你要是用他,得有耐心。他要是敢在你片场耍横,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李卫民笑了:“洪先生放心,我有办法。”
如今的通讯不比后世,想要找一个人可没那么容易。
李卫民眼见时候不早了,元彪一时半会儿铁定回不来。
他低头瞧了瞧手表,合上合同笑着起身,语气随和又周到:“时候不早了,坐等也是干等,不如我做东,请洪先生、林先生移步楼下酒楼吃顿便饭,边吃边聊,正好打发这段时辰。”
洪金宝闻言也不推辞,点头应下,带着林正英跟着李卫民下楼,一行人径直进了隔壁老字号粤菜馆雅间。
酒菜很快上桌,烧腊靓汤、小炒热碟摆得满满一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席间起初还只聊些片场调度、武行吃住的琐事,几杯老酒下肚,话匣子一打开,话题便漫无边际铺开了。
从港岛影坛邵氏嘉禾连年斗法、院线排片的内里门道,说到南洋票房分流、海外华人观影喜好;又从南北各派拳术根骨区别、镜头前招式怎么改才好看耐看,扯到内地武术队建制、民俗风水行当讲究。
李卫民谈吐从容,字字句句皆有见地,不光对眼下70年代港圈资本拉扯、票房账本算得门儿清,连邹文怀经商短板、邵逸夫守旧弊病都剖析得一针见血;聊到功夫时,随口拆解太极形意、螳螂蛇拳各路优劣,还能点破于海、于承惠运动员出身转拍戏的适配短板,句句戳在行家心坎上;更难得是旁征博引,聊风水道法、江湖掌故、南北民俗典故皆是信手拈来,谈吐沉稳渊博,半点年轻人的浮躁气都没有。
洪金宝听得渐渐住了嘴,手里酒杯捏着半天忘了动。
他混迹片场半生,摸爬滚打全靠经验阅历、人情世故,原以为自己眼界算宽,可跟李卫民一对比才发觉差距——这人不光懂拍戏、懂武打,还懂资本运作、懂人心算计、懂各地民俗学问,肚子里装的墨水深不见底,再想想自己平日里只顾盯着片场琐事、班子口粮,一时间心里只剩满心佩服,暗自咋舌,只觉实实在在自愧不如,连插话都怕露了浅薄。
一旁林正英更是眼底惊色藏都藏不住。
他本身就通晓风水术数、民间禁忌行当,方才听李卫民随口论及阴阳理气、山宅格局、戏班供奉华光祖师的旧俗规矩,说得比老一辈匠人还要通透透彻,条理清晰句句在行。
他原只当李卫民是眼光毒辣、会拍戏的年轻导演,万万没料到此人学识这般驳杂深厚,文武两道皆有真本事,当下端坐凝神,看向李卫民的眼神里早已写满震愕与敬重。
李卫民瞧着二人神色自若,面上不显半分骄矜,只淡淡举杯一笑:“都是平日闲时多看多记,混日子不如长见识,算不上什么大本事。往后咱们长久搭伙共事,日子还长,慢慢聊便是。”
这话落在洪金宝、林正英耳中,只更觉此人城府胸壑、才学气度,远非寻常圈内后生可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另一边,元彪脚不沾地一路狂奔,穿过后街片场、绕开扎堆歇晌的武行弟兄,费了好一番腿脚功夫,才在临时搭的布景棚角落寻着成龙。
此刻的成龙正蹲在墙根底下闷头抽烟,眉眼耷拉着,浑身都裹着一股子颓气。
这些年他憋着一股子狠劲接连扛了好几部片子男主,偏偏部部皆是烂片扑街,上映就悄无声息,票房惨得没法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