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桂枝的。
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写寄件人,邮戳糊了一块。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对折的草纸,边角毛毛糙糙,看得出是从整张上撕下来的。
字很大,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用力到纸背有凸痕。
卫民哥:
我很好。
爹不逼我了。
学习,我在学。
天安门,我想看。
你,保重。
一共六行。三十一个字。
没有标点。写完“保重”笔顿了一下,拖出一道小尾巴,像有什么话没说完,又不知该怎么说。
李卫民把这封信看了很久。
他想起徐桂枝的手。
那双手他见过——给他送饼子时冻得通红,给他打扫屋子时把抹布拧得干干的,那天夜里他鬼使神差握住她手腕,她没躲,只是低着头,睫毛一直抖。
那是双做木工的手。徐木匠教她使刨子,女孩子力气不够,她就比别人多练一百遍。指节比一般姑娘粗,虎口有老茧。
可给他写信时,一笔一划,轻得像怕把纸戳破。
李卫民抽出稿纸。
他没用“同志”,没用敬语,直接写:
桂枝:
信收到了。
你说你很好,我信。你说爹不逼你了,我也信。但我知道从“不逼”到“支持”,中间还有好长一段路。这段路要你自己走,我帮不上忙。我只能告诉你,这条路走得值。
学习的事,不求快,求不断。每天认三个生字,比一天认三十个第二天全忘光强。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字是种下去的,今天浇水,明天不一定发芽,但你不浇,它永远不会发芽。
你种过地,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我给你寄了一套《工农兵识字》第二册,带拼音的,在信里夹不下,单独从邮局走印刷品。还有一本新华字典,绿皮的,查字法我用红笔写在扉页上了。收到后你翻一翻,以后认了新字,就写在字典最后那几页空白处,下次给我写信用。
天安门,我替你先看了。
不是正面的角度,是傍晚从东长安街走过来,斜阳照在城楼琉璃瓦上,金灿灿的,瓦当投下的影子一格一格。广场很宽,宽得人站在边上会觉得自个儿变小了。
等你能来,我带你从正中间走。咱们慢慢走,走多久都行。
卫民
他搁下笔。
堂屋很静。座钟指到快十二点了。
李卫民把三封信分别封好,贴上邮票。
明天一早投进胡同口邮筒。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叠《大桥下面》的稿纸。
忽然觉得今天写了太多字,指节都有点僵。
座钟咔嚓咔嚓走着。院里石榴树的枯枝被夜风拨动,轻轻响了一声。
他想起徐桂枝那封信的最后一笔——那个拖出的小尾巴,像有什么话没说尽。
他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把三封信又从信封里抽出来。
在陈雪的信封背面,他加了一句:
二元一次方程联立时,注意系数对齐。
在冯曦纾的信封背面,他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在徐桂枝的信封背面,他写:
绿皮字典扉页夹了五斤全国粮票。加个菜。
然后他把三封信摞齐,压在那叠剧本稿纸下面。
灯关了。
黑暗里座钟的走动声格外清晰。
咔嚓。咔嚓。
咔嚓。
灯刚熄灭不过片刻,李卫民洗漱完毕刚起身准备上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衣角蹭到了墙,又像是谁轻轻踩碎了院角的积雪。
他眉头猛地一皱,手下意识摸向桌边,刚要警觉,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这个时辰,这个胡同,能摸到这儿来的,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李卫民轻手轻脚拉开门闩,院门一推开,清冷的月光立刻洒了进来。
院子里当真站着一个人。
不是旁人,正是刘小庆。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列宁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却掩不住身段的挺拔利落。
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颈侧,月光落在她脸上,肌肤莹白,眉眼依旧是那般明艳动人,只是少了台上的张扬,多了几分夜色里的沉静。
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倔强又有点委屈的弧度。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藏着一捧星光。
“冤家,我被你吓死了。”刘小庆见屋门突然打开,开口责李卫民。她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没好气的嗔怪,却软乎乎的,没半分气势。
李卫民望着月光下若隐若现的她,心里暗自苦笑,他才是那个被吓了一跳的人。大半夜突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