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威的人马在城外扎了营。
营帐连绵起伏,像一座从太行山脚下搬来的、会呼吸的城。
火把在营寨四周燃着。
松脂燃烧的气味混着马粪和干草的气息,被晚风一阵一阵地送进城来。
那气味不好闻,可武松觉得,这是活着的味道。
五千个从二龙山下来的汉子,坐在营火旁边。
端着粗瓷碗,喝着汴京城里百姓送来的酒。
酒是浊的,浑黄浑黄的,可他们喝得痛快。
有人喝高了,扯着嗓子唱起了太行山的山歌。
调子起得太高,唱到一半破了音,惹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传到城墙上,传到那些站岗的士兵耳朵里。
他们也笑了,笑得轻轻的。
接风宴设在会仙楼。
楼有三层,临河而建。
窗外就是汴河。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缓缓地、无声地流着。
偶尔有一条鱼跃出水面,银白的身子在空中翻个身,又落回去。
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荡几下就没了。
河对岸的柳树抽了新芽。
嫩绿的,毛茸茸的,在夜风中摇着,像无数只小手在招。
楼下的街道上,卖宵夜的摊子还亮着灯。
馄饨挑子冒着白汽。
猪油的香气混着葱花和胡椒的辛味,暖烘烘的。
武松坐在主位上。
左臂的绷带拆了,可伤口还没有好利索。
动得急了,就隐隐地疼。
那疼是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生了根。
周威坐在他右手边。
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牛皮带。
带上挂着一把旧短刀,刀柄上缠着麻绳,被汗浸成了深褐色。
他的脸还是那么黑,那么瘦,颧骨高高凸出来。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刚刚擦亮的星。
他坐在那里,有些局促。
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握住了那把短刀的刀柄,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武松端起酒碗。
“周威,这碗酒,朕敬你。”
周威连忙站起来。
端碗的手在抖,酒液荡出来,洒在他手指上。
“陛下,末将不敢当。末将只是个山贼,陛下不嫌弃,末将就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武松正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有些温和。
可那温和下面,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圆润了,可重量还在。
“周威,朕也做过山贼。在二龙山,和你一样。”
武松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落草的时候,鲁智深还在,杨志还在。”
“朕和他们一起守过寨,一起喝过酒,一起在月光底下骂过朝廷。”
“朕这辈子最痛快的时候,不是在汴京坐龙椅。”
“是在二龙山的聚义厅里,和鲁智深、杨志端着碗,喝山底下老百姓送来的浊酒。”
“那酒是真浑,浑得碗底全是渣。可那酒,也是真甜。”
“甜得朕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
周威的眼眶红了。
他端着酒碗,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着。
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仰起头,把那碗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嘴角淌下来,流进领口里,他也不擦。
只是把空碗顿在桌上,咚的一声。
“陛下,末将……末将替鲁提辖、替杨制使喝一碗。”
他拿起酒壶,又倒了一碗。
端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汴河的尽头,像一面被水洗过的铜镜。
“鲁提辖,杨制使,你们在天上看着。”
“二龙山的兄弟,没有给你们丢人。”
“武松哥哥还在,二龙山还在,咱们的旗还在。”
“你们放心。”
他把酒碗举过头顶。
然后缓缓地、轻轻地,把那碗酒洒在地上。
酒液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洇成一团暗色的湿痕。
武松端起酒碗,没有喝。
只是端着,看着碗中那些浑黄的、还在微微晃动的酒液。
“周威,鲁提辖和杨制使的仇,朕记着。”
“方杰的仇,马骏的仇,那些死在野狼坡的、死在采石矶的、死在大名府的兄弟的仇,朕都记着。”
“朕记着,不是为了记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