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烧尽了最后一截。
烛芯歪倒在蜡油里,冒了一缕青烟,便彻底灭了。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
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明的这一半,是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高高凸起的脸。
暗的那一半,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手指还在杯沿上敲着。
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那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像是有人在数什么。
数时辰,数人心,数那些还来得及挽回的,和再也挽回不了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碎。
一个亲兵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
“将军,韩将军求见。”
完颜泰的手指停住了。
悬在杯沿上,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甲虫。
他抬起眼,看着那个亲兵。
亲兵被他看得打了个寒噤,头低得更深了。
“让他进来。”
韩德明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外面的凉气。
他的袍子上沾着露水,下摆湿了一截。
脸还是那么圆,那么白。
可那白里面,透着一层青。
是一夜没睡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青。
眼窝底下两团乌青,像是被人用指头按出来的。
他走到完颜泰面前,单膝跪下。
甲胄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静了。
“将军,末将有要事禀报。”
完颜泰没有让他起来。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透着青的脸。
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在骨碌碌转着的眼睛。
“说。”
韩德明抬起头。
他的嘴唇干裂,一层层白皮翘起来,像是冬天里干涸的河床。
他舔了舔嘴唇,舌尖刮下一小片白皮,粘在嘴角。
“将军,陈文远昨夜去了你的府上。他在你这里待了很久。”
“可末将知道一件事——他来找将军之前,先去了末将那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信是蜡封的,封口处的蜡被捏碎了,落在信封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完颜泰接过信,没有拆。
只是看着那个被捏碎的蜡封。
“你拆过了。”
韩德明的身体微微一僵。
“末将……末将怕里面有对将军不利的东西。”
完颜泰把信放在桌上。
手指压在信封上,像一块石头压着一片落叶。
“里面写了什么?”
韩德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陈文远写给武松的密信。信上说,他已取得将军信任,将军的家人藏身之处也已探明。只等武松大军北上,他便里应外合,献出定州城。”
正堂里忽然死一般的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完颜泰看着韩德明,看了很久。
久到韩德明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久到他的膝盖跪在金砖上,跪得生疼。
可他不敢动,不敢擦汗,甚至不敢抬头。
他只听见完颜泰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地敲着。
一下,一下。
像在数他的心跳。
“韩将军,这封信,你是怎么拿到的?”
韩德明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末将派人在陈文远的住处外面守着,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后门出来,形迹可疑。末将的人把他拿住,从他身上搜出了这封信。”
“那人招了,说是陈文远派他出城,把信送给武松。”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将军,陈文远是内奸!他背叛了将军!”
“野狼坡那一战,若他真是将军的人,为何武松的援兵来得那么及时?为何刘德的人马正好在那个时候出现?”
“那不是巧合!是陈文远和武松演的一出双簧!”
完颜泰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在信封上敲着,一下,一下。
韩德明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完颜泰。
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急切,满是那种终于抓住把柄的兴奋。
“将军,你信我!这封信就是铁证!陈文远从始至终都是武松的人!他在将军身边待了三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完颜泰的手指停住了。
他拿起那封信,没有拆。
只是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
像是在看一件他认不出来的东西。
他把信举到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