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种湿漉漉的冷,从地底下渗出来,钻进骨头缝里就不肯出来。
风从太行山吹过来,裹着松脂的涩味和烟火气,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完颜泰坐在府衙正堂的火盆边。
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已经端了很久。
酒凉了,碗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他没有喝,只是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
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迸出几颗火星,落在他靴子上,烫出细小的黑点。
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全是野狼坡那天的事。
武松站在箭雨里,浑身是血,拖着刀,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那双眼睛——那双在火光中烧得发红、像困兽一样却还在往前走的眼睛——他忘不掉。
他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不怕死的人。
可他没见过那样的。
那不是不怕死,是已经把死当成了活着的一部分。
这样的人,你怎么杀?
他端起酒碗,想喝一口。
酒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又把碗放下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靴子踩在青砖地上。
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
完颜泰没有抬头。
他知道是谁。
整个定州城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走路。
“进来。”
陈文远推开门,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袍子,料子很挺,是完颜泰赏的。
野狼坡一战后,完颜泰赏了他很多东西——袍子,银子,战马。
他都收了,谢了恩,脸上带着感激的笑。
可此刻,烛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
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新袍子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借来的。
“将军,你找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往常一样,带着淡淡的尾音。
完颜泰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指了指火盆对面的椅子。
“坐。”
陈文远走过去,坐下。
火盆里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坐立不安的鬼。
完颜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信是拆过的,封口的蜡被捏碎了,落在桌上,像几滴凝固的血。
“你看看。”
陈文远低下头,看着那封信。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有几处还被水洇开了。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
“韩将军说,梁山军的人,在真定城出现了。”
完颜泰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陈文远的脸。
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火盆里的炭又爆了一声。
一粒火星落在信纸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正在慢慢扩大。
陈文远抬起头,看着完颜泰。
“将军怀疑,是我把真定的地点泄露出去的?”
完颜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只是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怒,没有疑,只有一种冷冷的平静。
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陈文远忽然笑了。
笑得又苦又涩,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将军,我若要把你家人的藏身之处泄露给梁山军,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他看着完颜泰,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我在金营三年。这三年里,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把你的家人、你的兵力、你的粮草、你的一切,告诉梁山军。可我没有。”
“为什么?因为我那时候还是他们的人。”
完颜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文远没有停,继续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替他们卖命,替他们演戏,替他们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在金营里熬了三年。”
“林冲活着的时候,我替他送情报。林冲死了,我替他守着那些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我以为武松会像林冲一样待我,把我当人看,把我当兄弟。”
“可他怎么对我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不是尖利,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