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 星火(1/2)
回去歇了一天,伍六一去什刹海体校接于晓敏。半年没见,这孩子窜了小半头。胳膊腿上练出了紧实的肌肉线条,整个人壮实了一圈,偏偏还是那张粉雕玉琢的娃娃脸,笑起来俩梨涡软乎乎的。越来越...办公室的窗子敞着,初夏的风裹着槐花的甜香溜进来,拂过路遥额角未干的汗渍,也轻轻掀动桌上那叠刚校完的稿纸。他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稿纸边缘,指腹被纸页磨得微红——那叠纸,是《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的初稿,墨迹还新鲜,字里行间全是黄土沟壑的喘息、砖窑坍塌的闷响、矿灯在漆黑巷道里摇晃的光。伍六一没再说安慰的话。他起身,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油仔细封着,上面印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篇连播栏目组”的钢印。他把信封推到路遥面前,指尖在封口处点了点:“昨天下午三点,台长亲自签收的。今早八点整,第一集《黄原城里的揽工汉》,准时上波。”路遥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那枚暗红色的蜡印,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半晌,他慢慢撕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播音计划单——铅笔手写的字迹遒劲有力,每一行都标着日期、时段、演播员姓名,而排在头一位的,赫然是“李野”两个字。路遥认识这个人。八十年代初,《青春之歌》连播轰动全国时,就是这个声音,把林道静的哽咽与倔强,一字一句刻进千万听众的耳朵里。后来李野调入中央台,成了台里公认的“金嗓子”,却再没接过长篇小说连播的活儿。他只接两种稿子:一种是历史正剧,一种是……真正能扎进泥土里、拔不出来的人。“李野老师……答应了?”路遥的声音哑得厉害。“不是答应,”伍六一靠回椅背,指尖敲了敲桌面,“是他追着我要的。昨晚电话里说,‘这稿子我夜里读了三遍,少安在东关大桥底下蹲着啃冷馍那一段,我读着读着,自己就掉眼泪了。这不是小说,是命。’”路遥猛地吸了口气,鼻腔里泛起一股酸涩的涨热。他想笑,嘴角却只抽动了一下,眼眶反倒更烫。他慌忙低头,假装整理稿纸,可指尖抖得厉害,纸页哗啦作响。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小黑眼睛亮晶晶的。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陶慧敏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青花瓷碗,碗沿还冒着细白的热气。“六一哥,路老师,”她声音软软的,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妈熬的百合莲子羹,清心润肺的,趁热喝。”伍六一笑着点头,路遥赶紧抬手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底的潮意已被他压下去,只剩一层温润的光。他接过碗,指尖触到瓷壁的暖意,忽然想起什么,问:“慧敏,你家在湖州,那边……有广播站吧?”“有啊!”陶慧敏眨眨眼,“县里就有,还有乡广播站呢,每天早上六点开播,放新闻、放戏曲,还念表扬稿。”“那……”路遥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飞那只麻雀,“要是他们那儿,也播《平凡的世界》,村里人听得见吗?”陶慧敏歪着头想了想,一拍手:“当然听得到!我们村老支书家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声音大得全村都能听见!夏天晚上纳凉,大家就围在他家院门口,听《岳飞传》呢!”路遥没说话,只是低头吹了吹碗里浮着的几粒银耳,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眼前的一切。可就在那片朦胧里,他仿佛看见了——看见双水村晒谷场上,一群赤脚的孩子仰着脸,耳朵里塞着一根细细的铜丝,另一头连着一台旧收音机;看见山西煤矿的工人澡堂里,雾气腾腾中,几个汉子湿漉漉地坐在水泥地上,屏住呼吸,听一个沙哑却滚烫的声音念:“孙少安站在自家新箍的石窑门口,望着远处蜿蜒的公路,第一次觉得,这黄土地,好像真的松动了一点点……”那晚,路遥没回宿舍。他留在编辑部,就着台灯昏黄的光,伏在案前重写第三部开头。笔尖沙沙地走,像春蚕食叶。他不再去想评论家们的冷笑,不再数今天又收到几封退稿信。他只想把那个在黄原城东关大桥下啃冷馍的少年,把那个在砖窑坍塌后跪在泥水里扒砖的哥哥,把那个在矿井深处攥着矿灯、眼睛却亮得吓人的弟弟……写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凿进纸里。而与此同时,协和别墅的书房里,伍六一正摊开一张对折的港报。头版右下角,一则不起眼的短讯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明报》副刊今日起连载内地作家新作《红高粱》,作者署名‘张艺谋’,据传为电影剧本改编,文风粗粝如高粱酒,读者反响两极。”伍六一勾了勾嘴角。父亲果然没让他失望。报纸底下,压着一封鲁省寄来的信,信封上是张友琴熟悉的字迹,边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面粉印子——她今天肯定又蒸了包子。信里没提电影,只絮絮叨叨说:“你爸在高密县拍戏,吃不惯那边的煎饼卷大葱,瘦了三斤,昨儿打电话非让我给他寄一包榨菜,说‘六一小时候最爱蘸榨菜吃馒头’,我寻思着,他这是想儿子了,还是想榨菜?你猜?”伍六一笑着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抽屉拉开时,露出底下几本硬壳册子,封面印着“《观止》香江分社筹备纪要”。他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湾仔谢斐道写字楼已签约;印刷厂初步接洽,对方提出“若承印文艺类刊物,需保证内容健康向上,且不得涉及敏感政治议题”;新华社香港分社王主任亲笔批示:“全力支持,发行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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