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打擂(1/2)
伍六一蹲下身,和低着头的周慧敏平视,抬手拂去脸颊上的泪水。“慧敏,看着我。”周慧敏怯生生地抬起哭红的眼,与他对视。伍六一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相信我吗?”没有丝毫犹...四月二十六日,消息传到燕京时已是傍晚。编辑部后院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风一吹,嫩叶沙沙作响。路遥正伏在小黑屋的旧书桌前改第三部结尾——孙少平在矿井口仰头望天那一段,他反复删了七遍,总觉得那句“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太轻,压不住十年黄土、十年煤灰、十年未落下的泪。伍六一端着两杯酽茶推门进来,茶叶浮沉如墨,热气袅袅升腾,他没说话,只把其中一杯搁在稿纸右上角,杯底压住一页边角,免得被穿堂风掀了。就在茶香氤氲未散时,余华撞开门冲进来,额角全是汗,手里攥着一份刚从邮局取回的《参考消息》,纸页边缘已被捏得发毛:“六一!老路!出事了!大事情!”伍六一抬眼,路遥也直起腰,烟忘了点。余华喘匀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切尔诺贝利……炸了。”屋内静了一瞬。窗外梧桐叶还在响,可那声音忽然像隔着一层厚棉被,沉闷而遥远。路遥下意识摸向烟盒,手停在半空,又缓缓缩回。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不是震惊,是某种更钝的、更深的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想起去年冬天在铜川煤矿采风时,蹲在井口看工人换班,矿灯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串喘息着的萤火;想起孙少安砖厂塌窑那夜,全村人举着火把冲进雪地,火光映着一张张冻红的脸,没人喊疼,只听见铁锹刮雪的刺啦声;想起自己写润叶守着空房数药片时,手指僵在稿纸上,整整三小时没动一下……这些画面此刻全被“爆炸”二字劈开,碎片扎进太阳穴,嗡嗡作响。伍六一却已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棂窗。初夏的风裹着槐花甜香扑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转身道:“把周艳茹叫来,再让厨房烧壶热水,多备几包茶叶。今天晚上,所有人留下。”路遥怔住:“这么急?”“不是急。”伍六一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平凡的世界》手稿,又落回路遥脸上,“是等到了。”当晚,《观止》编辑部前院灯火通明。老式白炽灯泡悬在梁下,光线昏黄却执拗,映着墙上挂着的鲁迅手迹复刻版——“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墨字如刀。周艳茹抱着厚厚一摞读者来信进来时,看见伍六一正用红笔在《平凡的世界》第一册校样上勾画,笔尖停在孙少安跪在祖坟前那一页,旁边批注密密麻麻:“此处需沉默三行。不许写他流泪。不许写他抬头。让黄土自己说话。”“六一哥,”周艳茹放下信堆,声音发紧,“下午作家出版社那边……潘庆平又来了电话。”伍六一没抬头,笔尖继续游走:“他说什么?”“说……说特刊头版的事,‘慎重考虑’。还问,万一读者骂声一片,杂志销量跌了,是不是要算在《观止》账上。”路遥猛地坐直,烟灰簌簌掉在裤子上。他盯着伍六一后颈那截突起的骨节,忽然开口:“六一,要不……我撤稿?”话音未落,余华“啪”地拍了下桌子:“撤?往哪儿撤?退回窑洞重抄一遍?还是塞进灶膛烧了当柴?”他抓起桌上半包烟,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老路,你写的时候,想过谁爱看吗?”路遥一愣。“没有。”余华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后眼睛亮得惊人,“你写孙少安卖馍,在雪地里数硬币,手裂了口子渗血,你写他数到第三十七枚时,雪停了,天上漏下一小块蓝——你写这个,是因为它真在你心里烫着!不是因为《当代》要节奏快,不是因为《青年文学》要新潮,更不是因为潘庆平觉得‘太平’!”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可现在,全世界都在看一场大火。不是油锅里的火星子,是核反应堆炸了。人们会慌,会怕,会捂住耳朵闭上眼……可总得有人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让他们看见——原来还有人,在火没烧过来的地方,一锄一锄刨地,一砖一砖垒墙,一盏一盏点灯。”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行走的“咔、咔”声。周艳茹慢慢解开信堆最上面那封的火漆印。信纸展开,是广东一个中学老师写的,字迹工整得近乎虔诚:“……读《人生》时我在插队,读《红高粱》时我在高考。今天听广播说切尔诺贝利,我第一反应竟是孙少安的砖窑——那窑口冒着青烟,烟是暖的,灰是软的,人站在旁边,能看清自己呼出的白气。六一老师,求您一定登《平凡的世界》。我们不怕慢,就怕黑。”第二封来自黑龙江农场,钢笔字力透纸背:“……知青返城那年,我揣着《人生》手抄本坐绿皮车,车厢里全是哭声。现在我的学生问我,苏联怎么了?我说,去读路遥吧。他写的不是苏联,是人怎么活。”第三封没署名,只有铅笔画的一株麦穗,麦芒锋利,根须深扎进纸背。伍六一终于搁下笔。他走到路遥身边,伸手按在他肩上,掌心温热:“老路,还记得咱第一次见面,你蹲在站前广场抽烟,骂‘狗大户’?”路遥喉结滚动了一下,笑了:“记得。你那会儿装得可真像资本家。”“我不是装。”伍六一声音很轻,“我是真想让你看看——这世上,真有人能把三十万字写成一座桥,桥下是黄土,桥上是星光。别人嫌它慢,嫌它旧,嫌它不够响。可桥从来不是为了比赛谁先跑过河的。”他转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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