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叶青拱手道谢,跟在那面容稚嫩、眼神却颇为灵动的知客小沙弥身后,离开了精舍所在的清幽院落。
两人穿过几重林木掩映的曲径,又登上一段以天然山石稍作修整而成的台阶。
晨间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湿润清凉,带着松柏与泥土特有的芬芳。
越往上行,周围的建筑越发稀疏,人工雕琢的痕迹也愈淡,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粗犷原始的山岩与古木。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却又与山下所见金碧辉煌的殿宇群落截然不同。
一面近乎垂直的、布满了岁月风蚀痕迹的灰褐色山壁横亘在前。
山壁底部,开凿出数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洞窟。
这些洞窟外观异常古朴,甚至有些粗陋,洞口多以未经打磨的原木为梁柱支撑,岩壁上也未见任何彩绘浮雕,只有经年累月的烟熏火燎与水渍苔痕,显出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原始的沧桑感。
与山下那些飞檐斗拱、琉璃金瓦的宏伟佛殿相比,这里简陋得近乎寒酸,却自有一股巍然矗立、亘古长存的厚重气息,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已存在于此,默默注视着山下千百年的人事变迁、香火兴衰。
几座同样朴拙的石砌小屋零散分布在洞窟前方的平地上,似乎是值守僧人的居所。
此刻晨光熹微,只有一名老僧蹲在屋前,慢悠悠地就着一个石臼捣着某种草药,对两人的到来恍若未觉。
这里便是大相陀寺的藏经阁?
李叶青心中微讶。
他原以为收藏了无数佛门经典、被视为寺院根基的藏经楼,即便不如主殿那般辉煌,也应是庄严肃穆、守卫森严的殿阁式建筑,却没想到竟是这般……不着外相的山间石窟。
“这经阁……”
李叶青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几处沉默的洞窟,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看着倒是古意盎然,只是……似乎与寺中其他地方颇为不同,贵寺为何不曾加以修缮妆点?”
走在前面的小沙弥闻言,也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合十,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平和笑容,声音清越:“阿弥陀佛,施主慧眼。
此处经阁,自一千五百年前,初代达摩祖师于此山壁下结庐清修、开辟第一处洞窟收藏贝叶经时起,便是这般模样了。”
他指向那些洞窟,眼神中带着一种纯净的崇敬:“彼时,寺中尚无片瓦,祖师手中经文也不过十数部。
后来,历代高僧大德行脚天下,或求法西土,或游历中土,或渡海群岛,但凡寻得佛祖真经,无论是大乘了义,还是小乘方便,是贝叶原典,还是竹帛抄本,甚至是只言片语的石刻残篇,只要确认是正法,便会不辞艰辛,携归寺中,汇入此窟,妥为收藏。
凡此一千五百年积累,方有今日这浩如烟海之称。”
小沙弥顿了顿,目光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连绵殿宇金顶,又转回眼前古朴的山窟,缓缓道:“历代祖师皆有明训:经在,法在;法在,寺在。
此处所藏,乃是我大相陀寺立寺之根,传法之脉,亦是天下佛子共仰之智慧宝藏。其贵重,在内不在外,在经不在窟。
修缮华美,或可增一时气象,却也易引人注目,徒增外相执著,或招来无妄之灾。不如保持这般古拙原貌,返璞归真。
无色师叔……哦,就是空色首座,他常说:‘即便有朝一日,山下那四百座佛殿、三千间僧舍尽数付之一炬,琉璃成尘,金瓦化土,只要这山窟无恙,其中经卷无损,我大相陀寺的法脉便不曾断绝,便有重立世间、再放光明的根基。’”
“原来如此。贵寺祖训,着实令人钦佩。”
李叶青由衷道,对眼前这看似粗陋的石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同时,他心中对那卷《弥勒上生经》的下落也更加好奇——如此重要的经典,若真在此处,又会收藏于哪个洞窟?以何种方式保存?
“施主,请随我来。
首座已吩咐过,最深处标记有禁字的三个洞窟,乃收藏上古秘闻与本寺根本传承,需方丈或首座手令方能入内,其余洞窟,施主皆可自行进入翻阅。
洞窟内有天窗引入光线,亦有长明油灯,经卷皆以檀木匣或贝叶夹盛放,分门别类,上有标签。
值守的经师就在那边石屋中,施主若有不明之处,可去询问。不过……”
小沙弥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空色师叔也说了,以施主的佛性修为,只怕那些经师能帮上的也有限。
小僧就不打扰施主清静了,午时会有斋饭送来。小僧日落时分再来接引施主回精舍。”
“有劳小师父。”
李叶青再次道谢。
小沙弥合十一礼,便转身沿着来路轻快地下山去了,将那一片静谧的古窟经阁,留给了李叶青一人。
山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隐约的晨钟与梵唱。
捣药的老僧依旧不紧不慢,仿佛与这山岩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