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太阳亮得晃眼,秦淮河两岸车马喧嚣。
多少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士,怀抱着勃勃野心,来到金陵城。
家境贫寒的,独自前来。家境阔绰的,前呼后拥。
步行的,骑驴的,骑马的,坐车的,坐轿的,形形色色。
贡院街一带,客栈、会馆,连廊檐下临时搭的铺位,全都塞满了人,南北口音乱糟糟交织在一起。
礼部的官员们脚不沾地,捧着簿册、卷宗,在衙门与贡院间,来回穿梭,脸色绷得比考生还紧。
辰时正,武英殿。
净鞭三响,余音在宽阔的广场上荡开,压住了所有细微的私语。
文武分列,鱼贯而入。
今日的班次,有些不同。
御座之上,朱标端坐。
太子朱允熥,一身杏黄袍服,垂手立在御座之右侧。
几个心思细的臣子,眼角余光瞥过,心里微微一怔,储君立于右,这不合常例。
御阶之下,左班首位,站着蜀王朱椿。
他身后,傅友德、蓝玉、郭英、王弼、耿炳文等勋贵,按爵序肃立。右班,詹徽、茹瑺、赵勉领着一众文臣。
山呼已毕,殿中静下来。
朱标没绕弯子,目光直接落向礼部班列:“任亨泰。”
“臣在。”任亨泰出列,捧笏躬身。
“春闱在即,礼部筹备如何?”
任亨泰的声音平直,像在诵读文书:
“回陛下。南北直隶及十三布政司,共录送应试举子四千七百二十八名。
除路途耽搁、丁忧、患病者,实到四千六百九十三人。
号舍、考具、巡绰、供给诸事,皆已安排妥当,只待初九日卯时,鸣炮开闱。”
朱标“嗯”了一声,照例说了几句“为国选材,务秉至公”的训示。
然后话头却陡然一转:
“任亨泰,前日你所劾伊王、代王、齐王不法诸事,太上皇已有明断。”
他停了停,声音沉缓下去:
“《大学》有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三王失德,非止家门不幸,实乃国法蒙尘,天家蒙羞。太上皇闻之,痛心疾首。”
说到此处,朱标从御座上缓缓站起,竟侧身退开一步,垂手立于御座之左。
“今日,有请太上皇临朝训示。”
不等众人反应,鎏金大门“轰”然一声,被从外推开。
天光泼洒进来,一道身影踩着光,疾步趋入。吴谨言手执拂尘,脸色前所未有的肃穆,尖亮的嗓音响起:
“太上皇驾到!”
“哗啦啦…”
殿内像被狂风刮过的麦田,黑压压一片,所有人,无论王公勋贵,还是部院大臣,齐齐跪倒,以额触地。
连御阶上的朱允熥,也迅速退至一侧,躬身长揖。
脚步声不疾不徐。
朱元璋穿着一身正式的十二章衮龙朝服,头戴翼善冠,缓步走了进来。
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掠过伏地臣子的背脊。
他径直走到御阶之下,略停一步。
朱允熥已快步从侧面下阶,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祖孙二人,一步一步,踏上御阶。
朱元璋在正中那张宽大的龙椅上坐下。
“皇祖有旨,”朱允熥向前半步,声音清亮,“众卿平身。”
“臣等谢恩!”众人起身。
许多人的腿还在微微发颤,低垂的目光里尽是惊疑。太上皇已多年不曾临朝,今日这般阵仗…
朱元璋没有看他们。
他坐在那儿,先清了清嗓子,然后,慢慢抬起双手,交替着,将指节一根根屈起,再用力按下。
“咯嘣…咯嘣…”
清脆的骨节响声,在死寂的大殿里,异常刺耳。
按完了,他双手按在膝头,眼皮一抬,低喝一声:“带上来。”
殿门处,羽林卫指挥使傅让按刀而入。他侧身让开,两名高大魁梧的羽林卫军士,押着朱?,大步走进。
朱?头发散乱,已被剥去亲王冠服,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庶人粗布衣裳,双臂被反剪在身后。
他被押到御阶前,军士在他膝弯处一磕,他便“扑通”跪倒在地。
朱元璋俯视着他,一字一字砸在地上:“朱?,你可知罪?”
朱?脸上毫无惧色,嘶声尖叫起来:
“父皇!我不服!凭什么夺我的爵?我杀个把贱民怎么了?我不是你亲儿子吗?你不是我亲爹吗?!天底下哪有亲爹这样对亲儿子的!”
“放肆!”朱元璋尚未开口,侍立一旁的朱标已厉声呵斥。
朱元璋脸上肌肉绷紧,眼中寒光骤盛,朝左班首位的朱椿一扬下巴:“老十一,掌嘴。”
“是!”朱椿应声出列,几步走到朱?面前,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