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音一落,舱内热烈的气氛顿时为之一静。
众人皆非愚钝之辈,经此一提,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巧合。
哪有画舫在宽阔河面上偏偏紧贴着另一艘行驶,还如此喧哗的道理?
朱明远放下酒杯,看向云想容,语气平和却带着关切:“想容,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身份特殊,遇事首先想到的便是是否涉及纷争或安全。
张澈闻言,面色亦是微微一沉,他虽未言语,但那股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气度却悄然外泄了一丝,目光扫向舱外,带着审视的意味。
陈洛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他先是警觉,但随即想到身边坐着朱明远这位“金枝玉叶”,以及气度不凡、背景显然不俗的张澈,顿时安心不少。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他暗自思忖,“我且静观其变,见机行事即可。”
于是依旧安稳坐着,只是目光更加留意起场中变化。
见众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尤其是朱明远眼中的关切与张澈隐隐的威压,云想容知道瞒不过,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而又带着几分厌烦的笑容,解释道:
“让诸位见笑了,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些同行相轻,不服气者的有意挑衅罢了。”
她见众人好奇,便索性说开了:“诸位可知,这江淮河上,除了我这‘听雪楼’,还有一位‘望月楼’的头牌苏小小姑娘,亦是色艺双绝,名动江州。”
“她素来与我不太对付,时常明里暗里要与我一较高下。前段时日,我幸得江南才子唐文瑄公子赠予一首《月下笛》,略压了她一头。”
“想是她心中不忿,不知花了何等重金,竟请动了名士周邦彦周先生,为她量身打造了一首《水龙吟·咏柳》,近日风头极盛,便开始频频向我发起挑战。”
她顿了顿,目光瞥向窗外那艘越来越近、灯火通明、喧闹无比的画舫,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不屑:
“今晚,想必是有什么豪客包了她的画舫,她便特意借着酒兴,将船靠过来炫耀一番,存心要打压我的气势,搅了诸位的雅兴。真是……扫兴至极。”
果不其然,在一阵刻意抬高的喧嚣过后,隔壁画舫上传来一个娇柔婉转的女子声音:
“承蒙诸位贵客厚爱,奴家苏小小,今夜幸得诸位捧场,心中感念不尽。适才酒酣耳热,意犹未尽,奴家便再为大家献上由名士周邦彦周先生亲赠的《水龙吟·咏柳》所编排的新曲,权当为诸位助兴,还望诸位贵人莫要嫌弃。”
话音甫落,隔壁便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随即,那苏小小的歌声便袅袅传来。
她的嗓音确实清亮柔美,将《水龙吟·咏柳》中那借柳丝缠绕喻情思缱绻、以飞絮飘零叹身世浮沉的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其那几句“拂堤杨柳醉春烟,系得行人住”,更是被她唱得百转千回,缠绵悱恻,极富感染力。
一曲终了,隔壁画舫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与鼓掌声,喧闹之声几乎要掀翻船顶。
有人高声赞道:“妙极!妙极!此曲只应天上有,苏大家此唱,依我看,比那听雪楼云想容的《月下笛》更要动人心魄!”
紧接着便有人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地接话,声音洪亮:“咦?隔壁不就是听雪楼吗?云想容大家可在船上?何不也出来唱和一曲,让我等也品评品评,看看是《月下笛》清雅,还是苏大家这《水龙吟》更胜一筹啊?”
这话语中的挑衅意味,已是昭然若揭。
随即,那苏小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假意的劝阻与矫揉:“哎呀,诸位贵客快莫要如此说,更莫要去骚扰云姐姐。奴家画舫只是由此经过,凑巧与听雪楼比邻片刻罢了。若是因此打扰了云姐姐与贵客们的雅兴,那小小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她这话看似在劝,实则将“骚扰”、“打扰”的字眼抛了出来,更是坐实了听雪楼被“比下去”的窘境。
隔壁的捧客们立刻心领神会,纷纷高声附和:
“苏大家太过谦了!您这仙音缭绕,隔壁若能听闻,那是他们三生修来的福气,何来打扰之说?”
“就是!怕是有些人听了自惭形秽,不敢应声了吧?”
“哈哈哈,今夜能得闻苏大家新曲,实乃幸事,某些旧调,不听也罢!”
种种明褒暗贬、夹枪带棒的挑衅与讥讽,伴随着肆无忌惮的笑声,清晰地穿透水波与船舱,一下下敲击在听雪楼内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云想容的脸色已然彻底沉了下来,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对方这是有备而来,步步紧逼,就是要当着众多有头有脸的客人面,狠狠落她的面子,打压她的声势。
舱内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热烈欢愉,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在云想容身上。
听着隔壁苏小小那婉转却难掩单调的歌声,以及那首虽精巧却意境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