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入宫觐见姑母时,总是蹦跳着扑进张娘娘怀里撒娇,银铃般的笑声能驱散殿内所有阴霾,着实讨人欢喜。张娘娘待她极尽疼宠,常将珍玩玉饰赐下逗弄,满心盼着这娇俏可人的团子能平安长大。奈何天意弄人,终究是福泽浅薄,未及弱冠便香消玉殒了。如今你妹妹竟与她生得这般肖似,说是偶然巧合倒也罢了,可细细想来……怕不是月老错牵了红线,或是阎罗殿前漏判了因果,倒叫这尘世缘分添了几分诡谲莫测。”
她似乎隐瞒了什么,但语气肯定,不像作伪。张睿心中稍安,却又有一丝莫名的失落。妹妹的身世,依旧是个谜。
“师太,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张睿将话题拉回现实,“那些杀手能找到碧云庵,恐怕也能找到这里。京师恐怕已回不去。”
纪师太神色凝重:“对方势力庞大,爪牙遍布,更兼有官面身份掩护,硬抗绝非良策。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等待时机。”
“时机?”
“杨大人既将你们送来,必有后手安排。我等需在此耐心等待联络。”纪师太道,“此外…或许还有一人可寻。”
“谁?”
“王守仁。”纪师太吐出一个人名。
王守仁?!那个心学大师,现任的什么官?他怎么会牵扯进来?
纪师太微微抬眸,目光中透着几分了然,仿佛早已洞悉他内心的疑惑,缓缓开口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这王伯安——也就是守仁,眼下虽尚未居于显赫要职,官职看似平平无奇。可他的家世着实不凡呐!其父王华公,那可是堂堂南京吏部尚书,在朝堂之上德高望重,堪称清流一派的领袖人物。平日里与杨大人往来密切,二人情谊深厚,相交莫逆,常于朝政诸事上相互扶持、共商大计。”
说到此处,纪师太稍作停顿,继而又郑重地补充道:“再看伯安本人,绝非寻常之辈。他自幼便胸怀凌云壮志,心系天下苍生;生性聪慧过人,遇事果决干脆,绝无半分优柔寡断之色。尤为难得的是,他对兵法之道钻研极深,颇有心得,排兵布阵、调兵遣将皆信手拈来。而且啊……”纪师太轻叹一声,眼神里满是赞许,“他向来对刘瑾那帮阉党的种种恶行嗤之以鼻、深恶痛绝,绝不与之同流合污。”
“更为关键的是,如今他正奉命在京畿这一要害之地督办军务。此地战略位置重要,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而他能于此施展拳脚,足见圣眷有加。依我之见,若真到了紧要关头,他必定有能力暗中出手,为咱们提供必要的庇护,护众人周全。”
王守仁!张睿想起了那个曾在京师有过一面之缘、思想深邃的官员。若是他…或许真是一线生机!
“但如何联络他?我们如今寸步难行。”张睿皱眉。
纪师太从僧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是女子化妆用的扁平银盒,打开后,里面并非脂粉,而是某种黑色的、细腻的膏状物,和一支极细的毛笔。
“这是特制的墨膏,遇水不化。”纪师太将银盒递给张睿,“你将今日之事,尤其是殿下身份、遇袭经过、以及寻求王守仁庇护之意,简要写明。明日天亮,贫尼设法引来山中猿猴,将信送出。”
山中猿猴送信?张睿将信将疑,但见纪师太神色笃定,便接过银盒,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借着火光,用那细毛笔蘸取墨膏,仔细书写起来。字迹极小,却清晰可辨。
写完,他将石板递给纪师太。纪师太看了看,点点头,取出一块粗布将石板小心包裹好。
做完这一切,洞外天色已微微泛白。
纪师太走到洞口,侧耳倾听片刻,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竹哨,放入口中,吹出一种模仿鸟鸣的、却带着特殊韵律的声音。
声音婉转,传入晨雾弥漫的山林。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只猕猴灵活地在树梢间跳跃而来,落在洞口不远处的岩石上,好奇地打量着洞内。
纪师太似乎与它们颇为熟悉,将那个包裹好的石板放在地上,又取出几颗野果放在旁边,口中发出几声轻柔的、类似猴语的音节。
一只体型稍大的老猴警惕地靠近,先是抓起野果啃食,然后好奇地嗅了嗅那个布包,最终一把抓起布包,灵活地窜回树梢,与其他猴子嬉闹着,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它会将东西带给山脚下一位可靠的樵夫,他自会设法转交。”纪师太解释道,“此法虽慢,却比人更不易察觉。”
张睿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心中稍安。这碧云庵,果然处处透着不凡。
等待是漫长的,也是煎熬的。洞内食物匮乏,只有一些纪师太带来的干粮和清水。朱寿醒来后,依旧惶恐不安。张睿则抓紧一切时间运功疗伤,同时警惕着洞外的动静。
好在白天并未再有杀手出现,山林一片寂静。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山洞映照得一片昏黄。
一直闭目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