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自有计较。这两个少年,绝不简单。那张睿,年纪轻轻,身手不凡(能从锦衣卫围捕中逃入杨府,且面对盘问镇定自若),心思缜密,谈吐有度,绝非普通军户子弟。而那朱寿,虽然吓得失态,但细看其眉眼气度,以及那个敏感的名字和年纪……一个惊人的、几乎不可能的猜想在他脑中浮现,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心。惊肉跳。
若真是那样……那今日之事,就绝非简单的厂卫构陷流民,而是牵扯到天大的干系,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刘瑾那群阉奴,突然如此急切地要捉拿这两个少年,甚至不惜硬闯他的府邸,其背后隐藏的目的,恐怕歹毒至极!
如今朝局动荡,陛下(正德皇帝)耽于嬉乐,刘瑾等“八虎”权势熏天,与朝中清流矛盾日益尖锐。若这少年真是他猜想的那位……那刘瑾此举,其心可诛!
保下他们!必须保下他们!
无论是为了维护朝廷法度,为了抗衡阉党,还是为了那万一的可能性……这两个人都必须留在杨府,控制在手中!
但如何保?明保肯定不行,那等于直接和刘瑾乃至其背后的皇帝撕破脸。只能暗保。
杨廷和放下茶盏,心中已有决断。他看向张睿,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虽疑点重重,但北镇抚司既已插手,老夫亦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张睿心中一紧。
“你二人暂且留在府中。”杨廷和缓缓道,“没有老夫的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外界若问起,便说是老夫新招的仆役。至于你们的身份来历,老夫自会派人核查。”
软禁!
张睿瞬间明白了杨廷和的意图。既是保护,也是控制。在查清真相、权衡清楚利弊之前,绝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也不会将他们交给厂卫。
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至少暂时安全,有了喘息之机。
“多谢阁老收容之恩!”张睿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小子定当谨守府中规矩,绝不敢给阁老添麻烦!只求……只求阁老能念小子寻妹心切,若有机会,恳请阁老能施以援手,小子结草衔环,必报大恩!”
他再次强调寻找妹妹的诉求,这是他留在京城的核心目的之一。
杨廷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并未直接答应。对他来说,眼前这两个少年牵扯的麻烦远比寻找一个失踪女子重要得多。
他扬声唤道:“来人。”
张总管应声而入,恭敬垂首:“老爷。”
“带他二人下去安置。”杨廷和吩咐道,“分开安置,找两个安静稳妥的住处,拨两个可靠的人‘伺候’着。一应饮食用度,按府中三等仆役分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他们也不得随意走动。明白吗?”
“伺候”二字,咬得格外重,显然是监视之意。分开安置,更是为了防止串供或密谋。
“老奴明白!”张总管心领神会。
“下去吧。”杨廷和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重新拿起一份公文,不再看他们。
张睿知道,第一次交锋暂时结束了。他拉了一把犹自惊魂未定的朱寿,再次向杨廷和行礼,然后跟着张总管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被夜晚的凉风一吹,张睿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杨廷和这番对话,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之前面对锦衣卫的钢刀。
这位阁老的心思,实在太深了。
张总管看着两人的眼神复杂,既有同情,更多的是谨慎和疏离。他默不作声地引着两人穿过数道回廊,来到府邸西侧一处相对偏僻的院落。
“你,住这间。”张总管指着其中一间小小的厢房对朱寿说,又对旁边一个早已等候在此、面色沉稳的老仆道,“老周,好生看顾这位小兄弟,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总管。”那老周躬身应道,眼神锐利地扫过朱寿。
朱寿惊恐地看着张睿,眼中满是依赖和不舍。
张睿对他微微点头,递过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先住下,别怕。”
张总管又对张睿道:“你,跟我来。”
他带着张睿走到院落另一头一间稍大但同样简陋的仆役房:“你住这里。需要什么,跟门外的小厮说。”同样,门口也站着一个身材健壮、眼神警惕的家丁。
这分明就是看守。
“有劳总管。”张睿面色平静,拱手道谢。
张总管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
那健壮家丁推开房门,语气生硬:“进去吧。”
张睿迈步走入房中。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油灯如豆,光线昏暗。窗户都被木条钉死了,只能推开一条缝隙透气。
门在身后被关上,随即传来落锁的声音。
他被彻底软禁了。
张睿走到床边坐下,并未感到多少沮丧,反而开始冷静地分析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