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大宋工部的技术骨干，他太清楚苏哲这个要求的难度了。
这已经不是苛刻，这是异想天开！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苏先生，您这是给下官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当今天下炼钢之法，无外乎‘炒钢’与‘灌钢’。百炼成钢，千锤万打，为的就是去除铁中的‘杂气’，使其坚韧。可这硬度与韧性，自古便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钢愈硬则愈脆，愈韧则愈软。至于不锈……恕下官孤陋寡闻，闻所未闻。”
“不，可以兼得。”苏哲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看着王臻，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的方法，从根子上就错了。”
“错了？”王臻如遭雷击，猛地站了起来。
这四个字，对一个浸淫此道半生的技术官僚来说，简直是颠覆性的冲击。
苏哲没有多做解释，直接对苏福道：“取文房四宝来！”
很快，一张巨大的宣纸在桌上铺开。
王臻和一旁陪坐的韩琦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只见苏哲手持毛笔，沉思片刻，随即在纸上画出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古怪图形。
那是一个高大的、圆筒状的炉子，下面粗，上面略细，侧方还有几个奇怪的开口。
“这是何物？”王臻忍不住问道。
“我叫它，高炉。”苏哲淡淡地说道，然后用笔杆指着图纸，开始了真正的、来自一千年后的——降维打击。
“王大人，你们炼钢，是不是觉得炉温越高越好，但总也高不上去？”
王臻下意识地点头：“正是。如今最好的炉子，全靠人力鼓风，温度已是极限。”
“人力？太慢了。”苏哲摇头，“看见这个风口没有？用两台，不，用四台巨大的水力鼓风机，昼夜不停地往里吹热风！把风先加热再吹进去，炉温能轻松翻上一番！”
“水力鼓风……加热风？”王臻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这个思路他从未想过。
“其次，你们认为钢的好坏，在于‘百炼’，在于千锤万打，把杂质敲出去。对，也不对。”苏哲的笔尖指向炉身，“真正的关键，不是敲，是‘炼’！是在铁水融化的时候，就把杂质分离出去！”
“如何分离？”王臻追问道，声音已经带上了敬畏。
“很简单。”苏哲在图纸旁边写下两个字——“石灰”。
“在炼铁时，加入适量的石灰石。它在高温下，会与铁矿石中的那些‘渣滓’，比如硫、磷这些让钢变脆的元凶，结合成一种更轻的液体，浮在铁水上面。看见这个出渣口没有？到时候把渣子放掉，剩下的，就是最纯净的铁水！”
“轰——！”
王臻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石灰石！
最常见不过的石灰石，竟然有此神效？
以物克物，在炉中便将杂质分离！
这是何等的奇思妙想！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苏哲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王臻，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钢的硬与韧，不在于你们敲了多少下，而在于里面一种东西的含量。这东西，我称之为‘碳’。木炭里就有。”
“碳多了，钢就硬而脆。碳少了，钢就软而韧。只要我们通过控制鼓风的量和冶炼的时间，精确地控制铁水里‘碳’的含量，就能随心所欲地炼出我们想要的任何一种钢！想要硬的，就多留点碳；想要韧的，就少留点碳！”
苏哲说完，将笔放下，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韩琦已经完全听不懂了，但他看得懂王臻的表情。
这位工部员外郎，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张简单的图纸，身体在微微颤抖，眼神里先是极致的震惊，然后是狂热的崇拜，最后化为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张图纸，而是一部足以开创一个新时代的天书！
水力热风、石灰造渣、控碳成钢……
这每一个词，都像一道神谕，彻底劈开了他脑中固守了几十年的知识壁垒，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神……神迹……”王臻喃喃自语，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苏哲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位“神医”，而是在看一个工学天才！
他太明白了，这薄薄一张纸上所画的东西，其价值何止是几把医用器械！
这是能改变大宋军备，改变农耕，改变百工，甚至改变国运的无上至宝！
看着王臻这副狂热的模样，苏哲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嘀咕道：“得，又忽悠瘸了一个。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才华啊。”
他将那张图纸郑重地交到他手中：“图纸给你，人手、材料，你去找韩相公要。记住，此事必须保密，在京郊寻一处隐秘之地，所有工匠必须是信得过的死士。”
“老夫明白！”王臻此刻已完全按平辈对待苏哲，他捧着图纸，如捧圣旨，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然后对韩琦和苏哲深施一礼，便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