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星辰在闪烁。
“观音婢,你觉得,这天下,该是什么样子?”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长孙无垢愣住了。
“天下?”
“对,天下。”杨辰盘腿坐下,姿态随意,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是像杨广那样,好大喜功,弄得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还是像宇文化及那样,弑君谋逆,只为一己私欲?又或者,像你那位未来的夫君,李世民一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行割据天下之实?”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诛心。
长孙无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她冰雪聪明,又怎么会看不出李渊父子那“代隋”的野心。只是身在其中,她选择不去戳破。
“他们……至少能让百姓少受些战乱之苦。”她有些底气不足地辩解。
“是吗?”杨辰嗤笑一声,“那被他们攻下的城池里,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又该怎么算?那被强征入伍,死在战场上的农夫,又该怎么算?他们争的,是李家的天下,是关陇贵族的天下。胜了,换一个皇帝,换一批贵族,对天下九成九的百姓而言,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换一种方式,被压榨,被奴役。”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在长孙无垢的心上。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她身边的人,谈论的都是兵法谋略,是如何攻城略地,是如何合纵连横。从未有人,会站在这样一个高度,去剖析这场乱世的本质。
“那你呢?”她忍不住问道,“你所在的瓦岗,不也一样是反王,是匪寇吗?你们攻下洛阳,难道就不是为了称王称霸?”
“以前的瓦岗,是。”杨辰坦然承认,“翟让也好,李密也罢,他们都是被时势推着走的枭雄,有野心,却没有格局。所以,他们败了。”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
“但从我接手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我要的,不是一座城,一个国,更不是什么皇帝的宝座。”
“我要的,是一个全新的天下。”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炭窑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神震颤的宏伟。
“在这个天下里,农夫只管种田,不用担心苛捐杂税和随时可能被抓走的壮丁。工匠只管劳作,他们的技艺会得到尊重,而不是被视为贱业。商人可以货通天下,只要他们合法经营,就能获得丰厚的回报,而不是被当成肥羊,任人宰割。”
“我希望看到孩子们,都能有书可读,无论他们出身高贵还是贫寒。我希望女子的智慧,不再只局限于后宅的方寸之地,她们的才华,一样可以用来治理一方,辅佐家国。”
他最后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长孙无垢心中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
她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辅佐家国?
一个女子,辅佐家国?
这是她连在梦里都不敢想的奢望。她熟读史书,胸有丘壑,自认才智不输任何男子,可她所能做的,也仅仅是成为李世民的“贤内助”,为他打理后方,维系人情。
她的才华,注定只能在幕后,在阴影里闪光。
可眼前的男人,却轻而易举地,将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说了出来。
“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真的……这么想?”
“为什么不?”杨辰反问,“我见过萧皇后的雍容与手段,也见过你的聪慧与坚韧。我从不认为,女人的作用,仅仅是相夫教子,传宗接代。一个真正强盛的时代,需要所有人的力量,不分男女。”
他站起身,走到炭窑的入口,负手而立,望着外面那片被晨曦染成金色的山林。
“李世民是个英雄,这一点我承认。他能平定乱世,开创一个不错的王朝。但他的根,在关陇,他的眼界,终究跳不出世家门阀的藩篱。他缔造的,会是一个强盛的李唐,但那不是我想要的天下。”
“我要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一个能让后世子孙,提起这个时代,便心生向往的盛世。一个能让你我并肩而立,共看万里山河的盛世。”
“一个……能让你,长孙无垢的名字,不再仅仅是‘秦王妃’或‘文德皇后’,而是作为一个开创者,被堂堂正正地载入史册的盛世。”
炭窑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里的枯枝,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
长孙无垢怔怔地看着杨辰的背影。
那背影,在晨光的勾勒下,仿佛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只。
她的大脑一片轰鸣。
共创盛世……并肩而立……
这些词汇,像带着魔力的咒语,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一直以为,自己想要的,是寻一个如李世民那般的盖世英雄,辅佐他,成就他,然后安安稳稳地,做他背后的女人。
可直到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