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怜悯。
“属下……自知冒犯。”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尊主若要治罪,荆,引颈就戮。”
“但请尊主,在杀我之前,扪心自问。”
“您近来所为,可对得起死去的铁教头?可对得起万里相随的石猛兄弟?可对得起呕心沥血、却渐行渐远的苏姑娘?可对得起……您自己当初的‘本心’?”
“您难道没有发现,您正在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吗?”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林枫耳边。
“噗——!”
荆终于支撑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以手撑地,才没有倒下。但他依旧倔强地抬起头,看着林枫。
林枫周身狂暴的气势,骤然一滞。
他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那抹暗金色悄然隐没。他愣愣地看着跪在面前、口吐鲜血却目光执拗的荆,看着对方眼中那清晰映出的、自己此刻冰冷而陌生的倒影。
帐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荆粗重的喘息声,和林枫逐渐变得紊乱的呼吸。
良久。
那股恐怖的威压,如潮水般褪去。
林枫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椅中。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铁教头推开他,迎向龙戟时,那声嘶力竭的“走啊!”。
想起了石猛在他闭关时,像座铁塔般守在门外,对一切质疑者怒目而视,吼着“要动头儿,先踏过俺的尸体!”。
想起了苏月如熬夜为他分析各方情报,整理修炼心得,那双总是清澈睿智的眼睛里,曾盛满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或许还有其他。
更想起了,那个在栖龙镇祭坛下,握着染血的龙怨晶,心中只有最朴素的“我要变强,保护家人”念头的自己。
从何时起,“保护”变成了“掌控”?
从何时起,“带领”变成了“驱使”?
从何时起,倾听变成了不耐烦,商量变成了独断,仁慈变成了软弱,谨慎变成了迂腐?
荆说他“渐失本心”。
何止是“渐失”……
林枫放下手,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只有一片茫然的惨白。他看向依旧跪在地上、气息微弱的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帐帘,在此刻被猛地掀开!
石猛庞大的身躯冲了进来,满脸焦急:“头儿!俺听到动静……荆兄弟?你怎么了?!”他一眼看到跪地吐血的荆,又看到林枫失魂落魄的样子,虎目圆瞪,一时不知所措。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苏月如显然是匆忙赶来,长发未及完全绾起,披着外袍。她的目光先落在荆身上,瞳孔一缩,随即看向林枫。当触及林枫那双充满了痛苦、挣扎、茫然乃至一丝惶恐的眼睛时,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帐内四人,一站,一坐,一跪,一立。
沉默在蔓延。
最终,是林枫沙哑至极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月如……猛哥……”
他抬起头,目光从苏月如脸上,移到石猛脸上,最后,落在荆的脸上。那眼神里,有什么坚固的东西正在碎裂,露出其下深藏的疲惫与脆弱。
“我……好像,真的迷路了。”
话音落下,他身体一晃,竟直直向后倒去。
“头儿!”
“尊主!”
石猛和苏月如的惊呼同时响起。
而跪在地上的荆,看着昏倒过去的林枫,看着那终于卸下所有重担与伪装、只剩下最原始疲惫的侧脸,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带血的浊气。
今夜这剂猛药,见效了。
但愿,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