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港口的喧嚣已如潮水般涌动。码头上,脚夫们扛着麻袋穿梭如织,市舶司的吏员扯着嗓子核对货单,几个刚从南洋来的商人在茶摊前比划着讨价还价。远处的海面上,数十艘大小船只锚泊如林,桅杆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有大宋的龙旗,也有三佛齐、注辇、大食各国的番旗。
一切如常。直到了望台上的守军忽然吹响了号角。
“东南方向!船队!大船队!”
码头上的人纷纷抬头望去。海天相接处,一片帆影正缓缓浮现。不是一艘两艘,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数十艘大船,正鼓满风帆,向泉州港驶来。
当先的那艘船尤其引人注目。那是一艘五桅大帆船,船体比大宋的镇远级略小,但线条流畅,船首高翘,挂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方形软帆。船头站着一群人,甲胄破旧,衣衫褴褛,但脊背挺得笔直。
船头,陈襄扶着船舷,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
海风灌进他破碎的披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的手没有发抖。三年有余,一千多个日夜,翻过葱岭,走过塞尔柱,渡过可萨海,穿过拂菻,绕过穆拉比特,横跨那片没有图纸的汪洋,在麻逸(吕宋)补给了两次,又遭遇了三次风暴。跟着他的三百人的队伍,如今还剩下二百一十三人。每个人都瘦得脱了形,甲胄上满是敲打过的凹痕,眼窝深深地塌陷下去。
可他们的眼睛,像是烧了三年多的炭,风越烈,火越旺,亮得能把前方的海面灼出一个洞来。
“总领!”孙文渊从桅杆上滑下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我看到了!港口!有旗子——大宋的旗子!”
陈襄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盯着那座他从未见过、却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港口。
“泉州。”他喃喃道,“是泉州。”
身后,二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那片陆地。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和海鸥凄厉的鸣叫。
船缓缓驶入港区。当那面“宋”字大旗终于清晰到可以看见每一道褶皱时——
陈襄双腿一软,跪在了甲板上。
身后,二百多人齐刷刷跪下。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趴在地上亲吻甲板,有人抱着身边同袍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
“回来了……”孙文渊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们……我们回来了……”
陈襄没有哭。他只是跪着,望着那面旗帜,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靖平二年十月初六,汴京东郊的那场检阅:晨雾未散,三千人马列阵森严,赵佶亲手划过火柴,敲过琉璃杯,抚过轻骑炮冰冷的炮管,然后望向西边天际,说:
“陈卿,替朕看看,西方尽头,是什么。”
他想起翻越葱岭时,张队正掉进冰裂缝,最后喊的是“官家万岁!大宋万岁!”。
他想起在可刹海边,那个叫赵狗儿的士卒问他:“总领,咱们还能回去吗?”
他说:“能。”
现在,他回来了。
“总领,”孙文渊爬起来,搀住他的胳膊,“咱们……该下船了。”
陈襄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披风,大步走向跳板。
码头上已经炸开了锅。
市舶司的官员们蜂拥而至,港口巡检带着兵丁维持秩序,无数百姓挤在岸边踮脚张望。当那支衣衫褴褛却甲胄整齐的队伍踏上码头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是天兵!大宋的天兵!”
“他们从哪儿来?这船不是大宋的船!”
“看那旗!挂着咱们的旗!”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市舶司提举挤到前面,看到陈襄腰间那枚铜符,脸色骤变。
“下官泉州港市舶司提举赵孟远,敢问尊驾是……”
陈襄从怀中取出那卷被油布包裹了三年的圣旨,双手递过去。
赵孟远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安西大都护府长史……陈襄?靖平二年奉旨西行……这……”
他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面如枯木、满身风霜的男人。
“陈……陈长史?你们……你们从西域回来了?”
陈襄点点头,声音沙哑:“不止西域。赵提举,容我稍后再禀。先帮我安排一下,我身后这些弟兄,几个月没睡过安稳觉了。”
赵孟远连连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人吼道:“快!腾空驿馆!请大夫!准备热水热饭!”
然后他又压低声音,凑到陈襄耳边:“陈长史,官家若是知道您回来了……天呐,官家若是知道……”
陈襄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满是风霜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赵提举,我还有一件事。”
“长史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