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今天醒得比昨天早。小桑练完第一壶箭回来,就看见他已经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披着一件灰白色的外袍,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望着远处的石林。晨雾还没散,石林里的灯还亮着,他的脸在灯光和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前辈,您怎么起这么早?”小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叔父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闻着粥香醒的。”
小桑笑了。她发现叔父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都会动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味什么。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闻到了粥香,还是只是想说这句话。
母端着粥走过来,把碗递给他。叔父接过来,喝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甜。”他说。母在他旁边坐下来,自己也端着一碗粥,两个人并排坐着喝,谁也不说话,但那种安静让人觉得舒服。
小桑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喝粥,忽然想起戮和她说过的——父亲以前也是这样,和母并排坐着喝粥,不说话,但谁都不想走。
戮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壶酒,走到叔父面前,把酒壶递过去。“昨天的,你没喝完。”叔父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还是辣的。他喝了一小口,呛得咳嗽了两声,然后把酒壶还给戮。
“喝不了。”叔父说,“你喝。”
戮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在叔父旁边蹲下来。三个人——母、叔父、戮,并排坐在门口,喝粥的喝粥,喝酒的喝酒。小桑蹲在他们面前,抱着弓,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以后可以经常看到。
“戮。”叔父叫他。
戮转头看他。
“你父亲以前也喜欢喝酒。但他喝不了烈的,每次喝一口就脸红,然后傻笑。”叔父说着,嘴角动了一下,“你像他。喝一口就脸红。”
戮的脸确实有点红。他不承认,又喝了一口,这次脸更红了。小桑忍着笑,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系鞋带。
喝完粥,叔父说想去石林里走走。母扶着他,两个人慢慢地走在石林里,走过一座座石棺,走过一盏盏灯。叔父每经过一座有名字的石棺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念出上面的名字,然后想一想,说一句“认识”或者“不认识”。
走到烈的石棺前,他停下来了。“认识。这小子脾气暴,但心不坏。以前跟我吵过架,吵完了又来找我喝酒。”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走到霜的石棺前,他又停下来了。“认识。她不爱说话,但心里有事。她等的那个人,等到了吗?”
母点头:“等到了。羽醒了。”
叔父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走到无名石棺前,他停得最久。石棺已经空了,棺盖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棺盖上的那行字还在——“留给该留的人。”叔父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手指在笔画上慢慢划过。
“这是他刻的。”叔父说,“我认识他的字。每一笔都像刀削的,又硬又直。他不怎么会说好听的话,但刻字的时候,心里想什么,手上就刻什么。”
母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你知道这石棺里原来睡的是谁吗?”
叔父摇头:“不知道。但他刻了这行字,就是留给该留的人。现在空了,说明人来了,拿走了该拿的东西。”
母没有告诉他里面睡的是羽。有些事,不说更好。
小桑练完第二壶箭,跑来看叔父。她跑到无名石棺前,看见叔父和母还站在那里,两个人肩并着肩,望着那座空棺。
“前辈,您累了吗?回去歇歇?”小桑问。
叔父摇头:“不累。再看看。”
小桑蹲在旁边,陪着他们看。看了很久,叔父终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棺,说了一句小桑没听懂的话。不是诸天万界的语言,也不是域外的语言,而是另一种更古老的语言,像石头碰石头的声音,干涩、生硬。
母的手抖了一下。
“您说了什么?”小桑问。
叔父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小桑看向母,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说的是——‘哥,我回来了’。”
小桑愣了一下。哥?叔父叫父亲哥?她从来不知道父亲和叔父是兄弟。她以为他们只是认识,只是都在混沌海里诞生,只是后来分开了。原来他们是兄弟。
“他们是兄弟。”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说,“一起诞生在混沌海里,相差不过一瞬。他是弟,父亲是兄。父亲从来不让他叫哥,说肉麻。他就不叫了。三百万年没叫过。”
小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她忽然觉得,父亲和叔父之间,有很多很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