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完,朝堂上久久无声。
杨素第一个开口:“陛下,臣打了半辈子仗,不懂水利。可臣听懂了——八百万贯,十年回本。这笔买卖,值。”
苏威说:“臣只有一个问题。八百万贯从哪来?”
归墟说:“分十年投入,每年八十万贯。今年大隋的盐铁专卖增收约一百五十万贯,海外市舶增收约八十万贯,仅这两项新增收入,就足够覆盖治水开支。这是儿臣算的另一笔账。”她取出另一本簿册,各项新增收入的明细,与治水投入的对照表,清清楚楚。
苏威看完,拱手一礼:“公主算无遗策,臣无话可说。”
赵天站起来:“传旨。命宇文恺为天下治水总督,何稠副之,统筹全国河工。命长孙炽为治水度支使,掌管治水钱粮调配。命南阳公主杨静婉为治水稽核使,巡查各工地钱粮出入。天下治水,自今日始。”
第四节:郑国渠
大业七年秋,天下治水的第一锹,在关中的郑国渠挖下。
郑国渠是战国末年韩国水工郑国为秦始皇帝开凿的大型灌溉渠,西引泾水,东注洛水,全长三百余里,灌溉关中四万余顷良田。八百年过去了,渠还在,水却快流不动了。泥沙淤积,渠底抬高,泾水水位稍低就引不进来。渠道被豪强士族截流私用,上游泡田,下游干涸。八百年的老渠,已经奄奄一息。
宇文恺带着何稠,沿着郑国渠从头走到尾,走了整整一个月。哪里淤,哪里塌,哪里被截流私用,一一标注。然后制定方案:全面清淤,渠底加深五尺。加固渠堤,用石料替换朽烂的木桩。拆除一切私设的截流堰,恢复渠系畅通。在泾水上游修筑滚水坝,抬高水位,保证引水。
工程最难点在泾水入口的渠首。那里的引水口被泥沙淤死了大半,必须在水下清淤。时值深秋,泾水冰冷刺骨,没有人敢下水。
张元寿脱了衣服,第一个跳下去。
三年前他还是长安县的佃农,连参加考试的资格都没有。是科举让他做了官,是赵天亲自点他去了工部水部司。他跪在赵天面前说过“万死不辞”,不是说说而已。
他在冰冷刺骨的泾水里泡了整整一天,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却没有上来。受他的感召,民工们一个接一个跳下去。渠首的淤沙被一筐一筐清出来,引水口重见天日。
宇文恺站在岸上,看着这群在冰水里搏命的人,老泪纵横。他对何稠说:“老夫修了大半辈子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官,这样的民。大业这个年号,没取错。”
第五节:汴渠
大业八年春,汴渠疏浚工程开工。汴渠是连接黄河与淮河的重要水道,大运河通济渠段的一部分,隋军南征陈朝时运粮运兵走的就是这条水路。战争结束后,汴渠失修,多处淤塞,每年只有汛期能勉强通航。
疏浚汴渠的最大难点在汴口——黄河与汴渠的交汇处。黄河水泥沙含量极高,引入汴渠后迅速沉淀,用不了多久就把渠道淤死。历代治汴,都在跟这个“汴口淤积”做斗争,清一次管几年,然后又淤,周而复始。
何稠想了一个办法。他勘察汴口地形后提出:在汴口上游修筑一道分水坝,让黄河水先沉一下沙再入汴渠,同时配套排沙闸,汛期开闸放水冲沙。
宇文恺看了他的方案,拍案叫绝:“以水冲沙,借力打力,妙!”
分水坝和排沙闸同时开工。民工们在汴口干了整整一个春天,筑起石坝,装上闸门。完工那天何稠亲自开闸,黄河水涌入分水坝,泥沙沉淀,清水缓缓流入汴渠。他又打开排沙闸,沉积的泥沙被急流冲出,泻入下游河道。
汴渠的水变清了。两岸围观的百姓跪了一地,有人焚香叩头。他们在这条河边活了几辈子,第一次见到汴渠的水可以这么清。
宇文恺站在坝上,对何稠说:“何稠,你知道这条渠清了对大隋意味着什么吗?江淮的漕船可以直达洛阳,不再受淤塞之苦。运费至少降三成,粮价至少降两成。关中的百姓,以后年年都能吃到便宜的江淮米了。”
第六节:黄河大堤
大业八年秋,黄河大堤加固工程在河南段率先开工。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也是喜怒无常的暴君。从荥阳到入海口千里河道,三年两决口,每一次决口都是方圆百里一片泽国,数十万人流离失所。开皇年间杨坚曾大规模修筑黄河堤防,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里堤防老化,多处隐患。
宇文恺亲自带队巡查黄河大堤,从荥阳一路走到濮阳。他看到多处堤身单薄,背河一面已有渗水痕迹;险工段没有石料护岸,土堤直接迎流冲刷;堤上随处可见獾洞鼠穴,堤身千疮百孔;沿岸百姓在堤脚取土,挖出了无数土坑,堤防根基受损。
宇文恺越看越心惊。这条大堤,随时可能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