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栋看着榻上常遇春灰败的脸色,又看向顾清源那双沉静却透着强大自信的眼眸,没有半分犹豫:“本王信你!放手施为!需要什么药材,济仁堂没有的,即刻去提举司库或运医药采办局调取!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鄂国公性命!”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泪眼婆娑、紧咬下唇的常靖澜,心中更添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遵命!”顾清源眼中闪过一丝被信任的郑重。他不再多言,转身接过医习士递上的刚刚煎好还冒着滚烫热气的药汁。那药汁颜色深褐,气味辛辣刺鼻至极。
“国公,得罪了。”顾清源低语一句,与一名经验老道的医士配合,极其小心却不容抗拒地将这碗气味霸道的汤药,一点点给昏迷中的常遇春灌了下去。药汁入喉,常遇春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阵剧烈的痉挛和呛咳,顾清源立刻辅以推拿手法,顺其胸腹之气。
约莫过了一炷香极其难熬的时间,常遇春的喉咙深处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噜声,紧接着,他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粘稠无比、颜色暗紫发黑、如同胶冻般的浓痰!这口恶痰一出,他那一直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窒息感。
朱栋、蓝氏、常茂,还有一直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常靖澜,都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口淤积的顽痰,仿佛泄掉了悬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痰瘀壅塞稍通,暂离险境。”顾清源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大起伏,但紧绷的肩膀也微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他净了手,开始书写药方,笔走龙蛇,字迹清峻有力:“然此仅为治标。国公肺腑之损,源于早年战场寒湿侵肺,刀兵之气伤及肺络,加之劳心劳力,耗气伤阴,日久肺叶失于濡养,枯萎不荣,已成虚热肺痿之本。当以甘温润养,益气复脉,兼清虚火为要。”
他将写好的方子递给旁边的医习士:“按此方,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煎。生黄芪四两,去心麦门冬三两,生晒参二两,炙甘草一两,生地黄三两,烊化阿胶二两,火麻仁二两,姜制清半夏一两,擘大枣二十枚。此乃黄芪麦门冬汤合炙甘草汤化裁,甘温建中,滋养肺胃阴津,益气复脉。”
药很快煎好,这一次的药汁气味醇厚温和了许多。在顾清源的亲自照看下,这碗药被缓缓喂入常遇春口中。说来也奇,这温润的药汁似乎与他衰败的身体极为契合,并未引起太多不适。服下药后不久,常遇春原本急促而浅表的呼吸,渐渐变得深长均匀起来,紧皱的眉头彻底松开,陷入了虽虚弱却平稳的沉睡之中。脸上那股死气沉沉的金赤之色,也悄然褪去,显出一种病后的苍白,却不再那么骇人。
朱栋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才真正落回实处。他看向顾清源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感激:“顾医官,妙手回春!此恩,本王与太子殿下,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转向常靖澜,“靖澜,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了,顾医官医术通神,常叔叔人定会康复如初。” 这声靖澜,让常靖澜脸颊微红,眼中泪光未退,却多了几分安心和感激,对着朱栋和顾清源深深一福:“谢殿下,谢顾医官!”
顾清源躬身还礼,依旧平静:“殿下、常小姐言重,此乃下官本分。鄂国公为国柱石,能为其祛疾,是下官之幸。然病去如抽丝,后续调养,丝毫马虎不得。”他详细交代了饮食禁忌、静养要求和后续药方的服用时辰。
常遇春在济仁堂的单人病房中一住便是月余。顾清源每日必至,诊脉观色,根据其脉象、舌苔、精神、饮食的细微变化,对药方进行精妙的调整。时而加入少量沙参、玉竹增强养阴润肺之力,若舌苔微腻,则稍佐茯苓、陈皮健脾化湿,睡眠不安时,添入酸枣仁宁心安神。用药看似平和,却在顾清源手中组合得丝丝入扣,如同最精密的攻城器械,一点点修复着常遇春那被战火和岁月侵蚀殆尽的肺腑根基。常靖澜几乎每日都来,亲自侍奉汤药,端茶倒水,细心照料,父女之情与对未来夫婿的感激,尽在默默的行动中。朱栋也常来探望,有时带来宫中的滋补品,有时只是静静坐一会儿,与常遇春说些朝野趣闻或兵事推演,常靖澜则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目光相接,便迅速垂下,气氛温馨而微妙。
常遇春病情稳定数日后,一个午后,济仁堂外忽然传来轻微的骚动。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通传道:“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朱栋、蓝氏、常靖澜等人连忙出迎。只见朱元璋一身常服,马皇后穿着素雅的宫装,在少量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朱栋正要行礼,朱元璋大手一挥:“免了!你常叔叔怎么样了?”声音低沉,带着真切的关切。
一行人进入病房。常遇春正靠在软枕上,精神已好了许多,见到帝后亲临,挣扎着要起身行礼。马皇后快走几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伯仁快躺着!你为大明的江山流血流汗,如今病着,这些虚礼就免了。重八与本宫听闻你病势凶险,心中实在挂念,特来看看。”
朱元璋站在榻前,仔细端详着常遇春的脸色,见他虽然清瘦,但气息平稳,眼神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