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此前有错,但资历深厚,也沉着脸出列,“袭爵析产一半?此乃坏礼乱法!嫡长子承宗庙、继爵禄,古制昭然!强行析产,必致兄弟阋墙,家宅不宁!更遑论让宗室勋贵子弟去与寒门争科举?此非但辱及先祖,更恐使贵胄离心!”
“陛下!” 礼部尚书钱用壬引经据典,声音尖锐,“《周礼》有定,爵位以酬功,世袭以显贵!降等承袭,古所未闻!宗室乃天潢贵胄,岂能与白衣同列科场?此非但混淆贵贱,更恐亵渎圣贤之道!臣请陛下三思!”
文官班列中,亦有不少人面露忧色或反对。工部尚书单安仁皱眉道:“田地课税……陛下恩赏之田乃殊荣,若一体课税,恐失陛下优渥功臣宗室之本意,亦有损天家体面啊!”
反对声浪如同潮水般涌向丹墀下的少年。勋贵们愤怒于自身和子孙长远利益的受损;礼法派痛心于祖宗成法的被挑战;保守派则担忧变革带来的动荡。然而,并非全无支持者。
“臣以为,二殿下之策,乃深谋远虑,救国良方!” 御史中丞刘基清癯的身影踏出文官班列,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瞬间压下了部分喧嚣,“诸位只论自身爵禄永保,可曾想过百年之后?前元宗王,岁支禄米几何?几耗天下赋税之半!勋贵之家,兼并田地,动辄万顷,百姓失地流离,怨声载道!此乃亡国之兆!二殿下所提降等世袭、宗学科举、限田课税,正是未雨绸缪,斩断祸根!使爵禄不滥,使人才得用,使百姓得安,使国祚得延!此乃真正的大仁大义,大智大勇!臣刘基,全力支持二殿下之策!” 他躬身,深深一揖。
“臣附议!” 户部尚书杨思义紧接着出列,他掌管天下钱粮,对宗室勋贵未来可能造成的财政压力感受最深,“陛下!臣掌户部,深知钱粮之重!若按旧制,不出百年,宗室勋贵禄米将成国库不可承受之重!届时加赋于民,则民变必生!二殿下所提课税、析产、开源,实乃开源节流、固本培元之良策!臣请陛下明断!”
“陛下!” 兵部尚书也出列支持,“宗学勋学,允其习武从军,凭军功晋升!此可激励贵胄子弟奋发向上,为国效力,亦可为我大明源源不断输送忠勇将才!远胜于令其困守府邸,坐废光阴!臣亦附议!”
文官中,一些务实派和出身寒微的官员也纷纷表态支持。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争论之声震耳欲聋。
朱元璋高踞御座,面色沉静如水,冷眼旁观着殿下的唇枪舌剑。他目光扫过那些激动反对的勋贵,尤其是李善长、冯胜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当看到徐达、常遇春这两位功勋最着、本应反应最激烈的统帅时,却发现他们二人只是眉头紧锁,沉默不语,似乎在权衡利弊。
“够了!” 朱元璋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争论。殿内鸦雀无声。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朱栋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栋儿之策,咱已深思!其所虑者,非为一己,非为一时,乃为我大明千秋万代之基业!功勋当酬,然国法更不可废!恩泽当厚,然规矩更不可无!”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如同龙吟九天,带着开天辟地的意志:
“咱意已决!根基永固策之纲要,即为我大明宗室勋贵爵禄承袭、约束、进身之永制!细节之处,着中书省、大都督府、户部、礼部、大宗正院会同栋儿,详加议定细则,务求周详可行!三个月后,洪武三年四月,朕将大封功臣皇子!届时,此永制将昭告天下,一体遵行!敢有非议祖制、阻挠新规者——”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李善长、冯胜等人,以抗旨论处!”
圣旨如雷霆般落下。李善长、冯胜等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不敢发一言。徐达、常遇春对视一眼,眼中虽有复杂,却也多了一丝明悟与接受——陛下心意已决,且楚王之策,长远来看,未必不是保全家族之道。
朱栋立于丹墀之下,迎着父亲那坚定而充满期许的目光,迎着满朝文武或震惊、或敬畏、或沉思、或怨恨的复杂眼神,深深一揖。他知道,一场深刻的变革,伴随着巨大的阻力,已然拉开了序幕。而大明朝未来的根基,正在这奉天殿激烈的争论与帝王的乾纲独断中,悄然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