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走到王程面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她没有像王熙凤那样跪地哭求,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冽,如同玉磬轻击,在这死寂的厅堂中格外清晰:
“国公爷息怒。”
她抬起那双含烟笼雾的眸子,目光清澈而镇定地看向王程,“大舅舅行事糊涂,铸下大错,罪无可恕。黛玉人微言轻,不敢替他辩驳半分。”
她先干脆地认了贾赦的罪,让王程紧绷的脸色稍缓,至少愿意听她说下去。
“然,”林黛玉话锋轻轻一转,声音愈发柔和,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国公爷若此时雷霆一怒,血溅五步,固然快意恩仇。可曾想过……漱玉轩里的二姐姐?”
听到“迎春”二字,王程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黛玉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继续缓缓道:“二姐姐性子柔善,心肠最软。今日之事,她已是受尽煎熬,险些……若醒来后,得知亲生父亲因她之故,命丧国公爷刀下……叫她情何以堪?
她将如何自处?那‘弑父’的阴影,纵非她亲手所为,又如何能不在她心头留下一生都无法磨灭的伤痕?届时,国公爷纵然为她报了仇,可对她而言,是幸耶?抑或是不幸耶?”
她句句不提饶恕贾赦,字字却都在为迎春考量。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将王程满腔杀意之后,可能带给迎春的二次伤害,清晰地剖白出来。
王程沉默了。
他眼前浮现出迎春昨夜那强颜欢笑、最终绝望自戕的模样,想起她醒来时那迷茫无助的眼神。
林黛玉说得对,杀了贾赦容易,可迎春那颗刚刚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脆弱不堪的心,能承受得住这“间接弑父”的沉重枷锁吗?
她会不会因此更加封闭,甚至……再次寻死?
林黛玉见他眉宇间的戾气稍敛,知他听进去了,趁热打铁,声音愈发轻婉:“国公爷重情义,护短,待二姐姐好,我们都看在眼里。
正因如此,才更应怜她、惜她。不若小惩大诫,既让罪魁祸首得了教训,也全了二姐姐日后的一点念想……毕竟,血脉亲情,斩不断理还乱。”
她这番话,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渗入王程被怒火填满的心田。
他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许。
杀贾赦,易如反掌,但之后呢?
迎春的痛苦,非但不能减轻,反而可能更深。
除了迎春,还有名声的问题,故人还是很在乎这个的。
除非他现在就举旗造反,那样倒是可以肆无忌惮,想杀谁就杀谁。
不过现在没必要,也远远没到那个时候。
王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的杀意翻涌着,最终被对迎春的怜惜压了下去。他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死罪可免……”王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活罪难饶!”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锵啷”一声龙吟,王程腰间佩刀已然出鞘!
“啊——!”
贾赦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惨叫!
只见两道血线飙射而出,两只血淋淋、尚在微微抽动的物件,伴随着贾赦杀猪般的嚎叫,滚落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正是他的两只耳朵!
王程出手如电,众人根本没看清他如何动作,贾赦已然成了没耳朵的怪物!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啊!”
贾赦双手捂着血流如注的头部两侧,痛得满地打滚,嚎叫声撕心裂肺。
“老爷!”
“大老爷!”
邢夫人、王熙凤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去,却又不敢触碰,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贾政闭目扭头,不忍再看。
王夫人以袖掩面。
贾宝玉更是吓得缩到了林黛玉身后,浑身发抖。
林黛玉亦是脸色发白,但她强忍着没有移开目光,只是轻轻咬住了下唇。
王程甩了甩刀锋上的血珠,还刀入鞘,动作流畅而冷酷。
他看也不看地上惨叫的贾赦,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留你一条狗命,是看在迎春面上。再敢有下次,掉的就不是耳朵了。”
他目光再次落到因剧痛而暂时停止嚎叫、只剩下痛苦呻吟的贾赦身上,厉声喝问:“说!谁指使你的?那毒药,从何而来?!”
贾赦此刻早已吓破了胆,剧痛之下,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哀嚎道:“是……是耿南仲,耿大人!是……是他给的药……不关我的事啊……国公爷饶命……饶命啊……”
“耿南仲?”王程眼中寒芒大盛,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好,很好。”
他不再看贾家众人一眼,仿佛多待一刻都会玷污了自己。
转身,对张成、赵虎等人喝道:“走!去耿府!”
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