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横扫,带着呜呜的风声,角度刁钻,力量十足。
这一刀,是他练刀二十年来最好的一刀,快、准、狠,无懈可击。
若是平时,他会为自己这一刀喝彩,会跟同袍炫耀,会记一辈子。
可惜,他面对的是不同层次的战力。
他看见那平平无奇刺过来的一枪,突然变了。
不是变快,是变多。一杆枪变成了几杆枪,几个枪头同时出现在空中。不是幻觉,是真的——是枪速太快,在空气中留下的残影。
一道自上而下,凤点头。枪头从高处落下。
一道自左而右,回风。枪头从侧面扫来,划出一道弧线。
一道自下而上,问天。枪头从低处挑起。
三道残影,三个方向,三种力道,同时攻来。
那武将的眼中刚刚闪过的那一点惊喜瞬间熄灭了。
心中的气一散,他的刀慢了。
对方的枪太快,他的刀还在半路,对方的枪已经到了。
他的刀更慢,不想再挣扎,放弃了。
嘭!
三道残影最后汇于一处,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轰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从马背上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他的瞳孔涣散,望着夜空,望着那些闪烁的星星。
他的战马也没能幸免。
马儿惨嘶一声,身体前倾,脑袋栽在地上,后腿还在蹬,蹬了两下,不动了。
肖尘勒住马,龙胆亮银枪垂在马镫旁,枪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黄土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红拂打着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喷出两股白气,在夜空中凝成白雾。
远处,喊杀声还在继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刀兵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如同沸腾的锅。
虎豹骑的士兵们还在战斗,有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战马,开始反击;有人还在步战,用刀、用枪、用拳头、用牙齿,跟敌人拼命。
肖尘抬起头,目光越过战场,落在营门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敌军再涌入。
只有一个老将,从容地缓缓而来。
他的甲胄上沾满了尘土,但衣冠还算整齐,花白的须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身后,几个亲兵想要跟上,被他挥手驱散了。
“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是老夫的事。”
亲兵们面面相觑,有人红了眼眶,但没有人违抗命令。
他们退后几步,融入了战场。开始了最后的绽放。
老将独自走上前,在距离肖尘数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腰板挺得笔直。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肖尘勒住马,龙胆亮银枪垂在马镫旁。他没有立刻挥枪,也没有催马前冲。他看了老将一眼,问了一句。
“你怎么不走?”
这不是嘲讽,不是怜悯,是对于勇气的尊重。
一个明知必败却依然选择面对的人,值得他问这一句。
老将捋了捋胡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叹的表情。
“能跑掉吗?”他反问。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算了。”老将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带来的人,带不回去了。我一个人跑了,算什么?”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肖尘,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怨毒,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后的平静。
“老夫这一辈子,打了几十年的仗。死在战场上,也算死得其所。比起躺在病榻上,听那些哭闹。死在你手里,更合我心意。”
肖尘沉默了片刻。他见过很多对手,像这样从容赴死的老将,不多。
“我可不会留情。”肖尘说。
“战场上,理当如此。”老将挺了挺胸膛,目光越过肖尘,望向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成者王侯败者寇。没什么好说的。老夫一把年纪了,只想走得风光些。用出你最厉害的招式吧,莫要让老夫死得太寒碜。”
肖尘摇了摇头。
“这个,我真没有最厉害的。”
他说的是实话。到了赵云这个境界,每一招每一式都练了千万遍,在战场上不停地熬打,随手一挥枪就有招式的影子,却又不拘于招式本身。
那已经不是招了,是本能,是肌肉记忆,是身体自己就会做的事情。枪就是手,手就是枪,想刺就刺,想挑就挑,没有哪一招是“最厉害”的,只有最合适的。适合战况的,就是最好的。
老将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大致听懂了——没有最厉害的招式,随手一挥就是最厉害的。
他半辈子苦练,能够随心所欲的,也就那么几招。人和人,果然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