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做的不多,但在孟东鹏眼里,那就是“改天换地”。
“管理日久,才体君留策之深远。探永和城之发展,方知利民之前路。君至一地,臣亦遣人探之。方知君之志在天下,不在皇位。改天下之民生,亦不在区区皇位。天下升平,河清海晏,方是我辈之前路。”
肖尘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很久。天下升平,河清海晏。
没想过啊!
“奈何天意弄人,臣恶病缠身。拜访名医,药石无救。臣不惧生死。然不能见天下升平,甚憾。”
“君之前路广阔艰辛,臣不能尽绵力。就此拜别。谢君恩,使臣终见日月,奈何浮游命短,不能上青天。”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最后几个字的墨迹很淡,像是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写字的人却没有力气再蘸。
肖尘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叹气。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苛乐县现在谁管事?”他问。
那捕快还跪在地上,连忙答道:“回侯爷,现在是县丞卞大人暂代。几位大人一同商议。孟大人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各项事务都有条理。百姓们……百姓们都念着孟大人的好。”
“卞三全吗?”肖尘叹了口气。“性子软了些。好好磨练吧。”
他看下那个捕快。“你下去吧,好好休息。回去之时不用再赶。代我向故人问好。”
捕快下去之后,肖尘望向窗外的天空。孟东鹏,其实一共没见过几面。
还记得当初侃侃而谈,议论天下大事。一脸野心的样子。
而肖尘只是为了甩锅,把一县的政事全推给他。还记得走之前,他那一脸幽怨的样子。
而如今,只剩下这薄薄几页纸。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肖尘什么都不在乎。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玩一场游戏。真实的那种,死了不能复活的那种,但他不在乎。
他有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武魂系统。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高兴了,帮人一把;不高兴了,扭头就走。没有牵挂,没有负担,没有谁离不开他,他也不需要谁。
他是无主的孤魂,飘在这个陌生的世道里。
然后他碰见了沈婉清。
一眼惊艳,就是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接着是王勇他们。
几个逃兵,求生无路,他想起了霍去病,想起了那些驰骋天下的武将。于是一路走,一路杀,就有了威武军。
再后来是萧青兰和萧青芷。
两个小姑娘,纯真善良。想帮他还要找个借口。
再就是沈明月长久的陪伴。
红袖的孤注一掷。
没读过一页书,却比谁都高尚的牛二。
为了报仇把自己燃尽的独孤翎。
在皇权的牢笼里拼命挣扎,绽放出光彩的庄幼鱼。
还有李渭,还有胡大海,还有高文远,还有那些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人。有的耀眼,像烟花,在天上炸开,亮得刺眼。有的暗沉,像烛火,不亮,在风里摇摇晃晃。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感情,像一条条线,从四面八方伸过来,一根一根地勾住他。让他不能像当初那样无所顾忌地逍遥。
可是,也是这些线,给他织上了一件彩色的衣裳。
填补了空落落的心。
肖尘不是无主的孤魂。他是被人挂念的,是被人敬仰的,是被人认同的。
他是此世之人。
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肖尘站在窗前,把信封放在窗台上,整了整衣冠,转过身,面朝南方。
那是苛乐县的方向,是孟东鹏长眠的方向。
他抱拳拱手,深深一揖。
“东鹏先生,一路走好。”
他直起身,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后堂,穿过回廊,穿过前衙,来到院子里。
几个亲兵正在廊下坐着,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
“去把麦凯伦和王毅叫来。”肖尘说。
亲兵应了一声,跑着去了。
不多时,麦凯伦和王毅一前一后赶到。
肖尘没有寒暄,直接道:“选一千人留下,维持城内秩序。清点粮仓,登记户籍,安抚百姓,这些事交给文吏和那几个学生去办。让他们慢慢来,急不得。”
他顿了顿。
“其余的人,明日出城,继续北上。”
麦凯伦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场动乱,”肖尘看着他们,语气平淡,“该结束了。”
麦凯伦和王毅对视一眼,同时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