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最里面三间。厕所在楼下,水在缸里,自己烧。亥时熄灯,不许带女人回来。”
林小山接过钥匙。“我们没有女人。”
周老太用那只白内障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间房,每间只比棺材大一点。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堆着破板凳和烂菜叶,空气里有一股发酵的酸味。苏文玉住中间那间,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的文竹,她用清光术照了一下,文竹的叶子支棱起来了一点,但没有活。
“灵气不够。”她把莲花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文竹旁边。莲花的花茎光秃秃的,没有花瓣,只有底部那点绿色的新芽,像一根刚钻出土的豆苗。她盯着那点绿看了很久,新芽没有长,也没有枯。
陈冰住左边那间,床底下塞着两个药罐子,是她用从当铺换来的钱买的。罐子里泡着蛇干、蜈蚣、黄芪和当归,药酒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像酱油。她用银针搅了搅,针尖没有变色,才放心地盖上盖子。
八戒大师没有住房间。他盘腿坐在走廊尽头,靠着通风的窗户,袈裟盖住膝盖。菩提子在指尖一颗一颗捻过,速度很慢,慢得像在数呼吸。周老太路过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往他面前放了一碗白粥和半块腐乳。
程真和牛全挤在右边那间房。程真把短刀压在枕头底下,和衣而卧,左臂的夹板换过了,新的绷带是陈冰用旧床单撕的,不那么白,但干净。牛全睡在地上,布包当枕头,玉碟碎片压在胸口,他闭着眼睛,但手一直按在布包上,像怕被人偷走。
霍去病没有睡。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钨龙戟靠在墙边,布条重新缠过,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的右眼没有亮,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楼下的脚步声,听街上的车轮声,听远处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这个时代的夜晚比他习惯的吵得多,电车的叮当声、留声机的音乐声、醉汉的骂街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林小山也没有睡。他蹲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枚从张少华保险柜里偷来的银白色徽章,拇指在背面的“沈鹤亭”三个字上反复摩挲。他想起那个站在黑色轿车旁边、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想起那双深棕色的、沉甸甸的眼睛。
“沈鹤亭……”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尝一口陌生的酒。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走廊尽头八戒大师的袈裟吹起一角。
黑市在十六铺码头后面的一条弄堂里。白天是菜市场,卖鱼的、卖菜的、卖活鸡活鸭的,地上永远湿漉漉的,踩上去有腥味。晚上九点以后,卖菜的收了摊,另一批人出来了——卖枪的、卖假证件的、卖从洋人仓库里偷出来的零件的。
牛全蹲在一个五金摊前,手里拿着一块生锈的齿轮,翻来覆去地看。摊主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嘴里叼着烟卷,烟灰掉在齿轮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
“这个是德国货,客轮上拆下来的,纯铜,不锈。”摊主的声音像砂纸磨石头。
牛全把齿轮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边缘。摊主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
“不是铜。”牛全把齿轮放下,“是铸铁,镀了一层铜。德国人不用铸铁做齿轮。”
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掐灭。“你是行家?”
牛全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探测针——半截银白色的金属丝,在路灯下泛着微光。针尖指向摊子角落的一堆废铁里。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生锈的铁片和碎铜管,从最底下捡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像玉佩。但不是玉的,是石的。青黑色的,巴掌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不是刻的,是铸的。纹路被污垢糊住了,看不清,但牛全的手指摸到了。
五行令的碎片。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震。探测针在疯狂脉动,针尖的银光从淡变亮,从亮变刺眼。他把碎片攥在手心,碎片是温的,像刚从人怀里掏出来的。
“这个多少钱?”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摊主瞥了一眼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个啊,洋人拍卖行里流出来的,说是古董,摆了好久没人要。你给五块大洋拿走。”
牛全摸了摸口袋。两块银元,三枚铜板,还有林小山塞给他的二十个铜板——那是他们所有的现金。
“二十个铜板。”他说。
摊主笑了。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掐断的。
“二十个铜板?你打发要饭的?”
牛全把探测针塞回怀里,把那块碎片放回废铁堆上,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但他没有弯腰。